第0180章 倒也是個丈夫(1/2)
半個時辰之後,洛陽行宮。
看著眼前,已被甲士縛捆的魁梧大漢,端坐於軟榻之上,面色本就有些陰沉的劉邦,不由將眉頭鎖的更緊了些
「朕道是何人,竟敢明抗朕之詔諭,斂叛賊彭越之屍首······」
「嘿!」
面帶譏諷的冷笑一聲,劉邦面色陡然一沉。
「欒布。」
「爾,可知罪?」
聽聞劉邦以一種極度冰冷的音色,問出這句『爾可知罪』,欒布卻是面不改色,只將本就筆挺的脊樑,挺得更直了些。
「臣,不知!」
面色堅決的道出一語,欒布的神情之上,不由湧上了一抹視死如歸的釋懷,和坦然。
「臣本布衣,籍梁而事農;彼時,梁王仍乃睢陽一黔首,同臣私交甚篤。」
「後秦王政亡,二世繼立,殘虐無道,天下哀鴻遍野,民不聊生;臣事農而不得飽腹,只得隻身往齊,事酒賈門下。」
「如此數歲,臣事之酒賈為仇家所害,臣亦受擒,而為酒賈之仇家貨至燕地,以為私奴。」
說著,欒布的面容之上,已是悄然湧上了些許追憶之色。
「臣臥薪嘗膽,終使殘殺酒賈、逼臣為奴之仇家闔族授首,幸得彼時之燕將臧荼知遇,舉臣以為都尉。」
「後臧荼為燕王而行叛逆,臣身臧荼所舉之將,本當坐死。」
「然梁王念往昔之情誼,不惜觸怒陛下之天威,出金贖臣之罪,又用臣以為梁大夫······」
說到這裡,欒布滿是感懷的稍嘆一口氣,又嗡而抬起頭,滿是困惑的望向端坐上首的天子劉邦。
「梁王彭越,先救臣之性命,後又與臣官職,更引臣以為肱骨心腹!」
「此等大恩大德,臣縱為梁王牛馬走,亦難報還其十之一二!」
「今梁王身死,又闔族連坐;臣得梁王救命再造、知遇重用之恩,怎可坐視梁王屍首異處,而勿得斂葬?」
「若天下之民,皆乃畏威而不懷德、受人恩德而不思報,只私己之身家、性命,而不知『仁義』為何物之人,陛下又如何端坐至尊九五,為天下王?」
聽著欒布語調平穩,又滿臉決然的道出這番略有些敏感,甚至稍帶些責備意味的話語,劉盈的面色,不由更沉了一些。
陰惻惻盯著欒布看了好一會兒,劉邦才緩緩低下頭,冷然一聲譏笑。
「朕殺彭越,乃彭越意欲謀反,獲罪於天,無可禱也。」
「及朕夷彭越三族,亦乃彭越大逆不道,其罪當誅。」
語調清冷的道出此語,劉邦便冷笑著抬起頭,望向欒布的目光中,只隱隱帶上了些許冰冷。
「倒是汝,欒布!」
「先為叛王臧荼舉薦,為朕任之以為都尉;然受朕之恩,反不思忠君!」
「後又為叛逆彭越所收容,得朕赦爾死罪,亦不知忠君之道,明知朕命令禁斂彭越之屍首,仍固執己見,抗旨不遵!!!」
說著,劉邦的語調也愈發嚴厲了起來,望向欒布的目光,也愈髮帶上了兇狠。
「怎麼?」
「莫非朕之詔諭,不比彭越之王令?!」
「莫非爾欒布所食,乃彭越之祿,而非吾漢之粟?!!」
說到惱怒之處,劉邦更是面帶部分的站起身,在面前的御案之上重重拍下手!
「爾欒布,乃漢臣邪?!」
「爾欒布,可欲效叛逆彭越之行,而叛吾漢祚邪!!!」
隨著劉邦重重拍在御案上的手,以及這兩聲極盡憤怒的咆哮,碩大的洛陽行宮正殿,嗡時陷入漫長的寂靜。
在劉邦身側,御史大夫趙堯趕忙跪地叩首之餘,不忘悄悄側過頭,面帶憤恨的望向御階下的欒布。
感受著殿內詭異的沉寂,以及自御階之上,朝自己撒下的那兩道兇狠目光,欒布的面容之上,只緩緩湧上一抹苦澀的笑容。
不自在的動了動被束縛於身後的雙手,將跪姿調整的稍舒服一些,欒布便小心翼翼的低下頭,輕輕一叩首。
再度直起身,望向御階之上的天子劉邦之時,欒布的面容之上,已儘是帶上了無盡的決然。
「陛下~」
「陛下!」
「梁王彭越,罪不當死啊!!」
「陛下~~~」
接連幾聲悽厲的呼號,欒布望向劉邦的目光中,嗡時爬上一抹無盡的苦楚,以及哀求。
「陛下可還記得,往昔,陛下尚為義帝楚懷王所屬,興仁義之師而討暴秦之時,彭越之所為?」
「——陳勝、吳廣起大澤鄉之時,陛下尚為秦泗水亭長,所部不過數以百;然彭越於巨野招攏諸侯之潰卒,已得甲士數千!」
「然縱如此,陛下自碭北攻昌邑,彭越於陛下非親非故,不亦曾出兵為助?」
滿是悽苦的發出此問,欒布的面容之上,已是掛上了兩行清淚,語調中,更是隱隱帶上了些許哽咽。
「昌邑未下,陛下引軍西行,所部仍不過數以百;然彭越收攏魏之潰卒,擁兵已數千!」
「待陛下先入關中而破咸陽,卒不過數萬;然彭越一未得陛下任命,二勿有陛下調遣,仍率所部銳士萬餘,自隨陛下大軍左右,以為外援!」
「乃至項羽入關,而設鴻蒙一宴,彭越非陛下之臣屬,仍不忘遣斥候往探,唯恐陛下不測!」
「待鴻門宴罷,陛下得封漢王,彭越所部,仍不過無主之浮萍,不得陛下一方將軍印,而自為陛下之屏障!」
「陛下以為,如此之人,安能有謀逆之心、判漢之意?」
隨著欒布悽厲、苦楚,又無時不刻透露出不忿的話語,劉邦的神情之上,也不由湧上些許動容。
就見欒布滿是哀怨的吸了吸鼻涕,側過頭,用肩膀蹭了蹭臉上淚水,便再度抬起頭。
「漢元年,田榮自立為齊王,引得項羽北出征討;彭越始得陛下之任命,拜將軍而往擊濟陰之楚軍。」
「項羽遣大將蕭公角應敵,為彭越大敗而逃,使陛下得以專注於三秦之事,而無有項羽再破函谷,以亂三秦之虞。」
「漢二年,陛下合諸侯之軍而東進,欲以魏地王彭越,然彭越於外黃明拒陛下之美意,讓魏王之位於魏豹!」
「——若彭越果真狼子野心,彼時又安能拒陛下以魏地王之,而只願為魏王豹之國相?!」
哽咽著又發出一問,欒布的神情和語調,也漸漸激動了起來。
「漢三年,陛下敗走彭城,困局滎陽而危在旦夕,若無彭越屢屢出襲,負陷圍之險而擾楚之糧道,陛下安能轉危為安?」
「漢四年,陛下大軍仍困局滎陽,糧草缺者甚;若非彭越破昌邑而得穀米十萬數斛,陛下大軍當何以為食?」
「更漢五年,陛下終再得勢,除項楚而得王天下!」
「楚漢之爭,天下皆言:乃陛下親率軍而抗項羽之兵鋒、梁王襲擾楚糧道而亂項營軍心、淮陰侯機動千里,而底定乾坤!」
「若彼時,無彭越率軍親往,同陛下、淮陰侯之大軍合兵垓下,陛下安能使項羽烏江自刎,而立漢祚以為始祖?」
言辭極盡悽苦的接連發出數問,欒布的面龐之上,已是眼淚鼻涕混作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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