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1章 『不類幾』的源頭,原來在這裡(2/2)
唯有始皇一統之時,整天嚷嚷著『我們要教陛下怎麼做天子』,待秦亡之後,又哭嚷著『暴秦無道,焚書坑儒』的儒家!!!
這,才是劉邦身漢開國之君,卻對儒家這麼一個學派,有如此痛恨的原因!!!!!!
甚至於,當耳邊響起『秦亡於法家之酷法』的說法是,劉邦下意識的第一反應,也往往是出聲反駁:秦之亡,非法家之罪,乃儒言之謬!!!!!!
但至今為止,劉邦從未曾將這個想法,袒露在任何一個人面前。
蓋因秦亡,方得漢興······
「嗯······」
心緒稱讚的發出一聲低嘆,劉邦望向劉盈的目光,便也愈發複雜了起來。
太子好儒,究竟是好是壞?
過去,劉邦並沒有仔細考慮過這個問題。
因為在充斥整個朝堂的『子不肖父』的輿論下,太子好儒,只成了劉邦更加篤定劉盈『不類幾』的證據之一。
直到現在,當劉盈恭敬的跪坐於自己身旁,同自己提起諸子百家學說之時,劉邦才終於明白:自己擔心的,並不是劉盈喜歡儒家。
儒家是什麼?
學說而已!
縱觀如今的長安,表面上,自是家家戶戶高掛『黃老』大旗,但誰家中,沒幾個標新立異的子侄?
單劉邦所知:尤其是最近幾年,在功侯二代圈子中,小說家,就頗有一股死灰復燃的趨勢!
對此,劉邦是什麼態度?
——一群混小子,整天不務正業!
如此而已。
說到底,自諸子百家爭鳴的春秋之時,儒、法、黃老,乃至於已近消亡的墨家,都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撇開楊朱這樣的異類不論,諸子百家的價值觀,也基本都是你說一、二,我說one two。
說來說去,終還是繞不過一個『道』字,以及一句:效上古聖王之為所,以重現上古之盛世。
百家學說的觀點差異,也往往僅限於:你覺得盛世要皇帝去促成,我覺得應該大臣去努力,他又覺得需要百姓好好種地。
歸根結底,諸子百家的不同,都只在於:屁股。
而過去,劉邦對『太子好儒』之說的擔憂,也恰恰在於此。
想到這裡,劉邦只深吸一口氣,旋即大方坐回御榻之上。
只相較於先前,此刻的劉邦,幾乎是將全部的注意力,都緊緊鎖定在了劉盈的身上。
「朕聞昨日宣室,太子似以《左傳》以應『出征無有裨益』之說。」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似是自語般發出一聲呢喃,劉邦望向劉盈的目光,只更帶上了一分銳利。
「適才,太子論百家之所長,言楊朱可為天子所用;黃老可為休息所用;法家可暫用於亂世;及墨家,則可獻器械之力於社稷。」
「只不知:楊朱、黃老、法、墨諸論,其所倡之『民』者何?」
說到這裡,劉邦的面容,終是徹底嚴峻了起來。
「又太子因何只言楊朱、黃老、法、墨,反於儒家之言隻字不提?」
語調沉穩的丟下這句話,劉邦隻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將所有的感官,投注在了劉盈的身上。
劉盈絕對猜不到的是:自己接下來的每一個動作,包括眨個眼、抿個嘴,甚至於氣息的浮動,都很可能成為天子劉邦,對自己是否值得以社稷託付的參考依據!
但很快,劉盈便也意識到了氣氛的嚴肅,只佯裝思慮片刻,便將早已打好的腹稿,盡數擺在了劉邦面前。
「稟父皇。」
「楊朱之說,主言『唯我』,其倡人性之私,而多絕於仁義;依今世所見,楊朱所言之『民』,當或商賈之流,或更為契合。」
神情坦然的道出此語,劉盈只稍一停頓,便繼續道:「黃老治國,以『法無禁止則無咎』為倡,用之,可省府庫之財,而與民修養生息。」
「然其施政過於慵怠,只可用於天下方定,百廢待興之時;待民生復甦,府庫充盈,便當緩圖廢止。」
「及黃老所倡之『民』,雖未有明言,然兒嘗聞:黃老之先達者,非王公子弟不收以為徒······」
若有所指的止住話頭,劉盈又笑著搖了搖頭,朝劉邦甩去一個『懂的都懂』的眼神。
「又法家,以『法、術、勢』三說聞於天下。」
「法者,嚴律酷法也;術者,明辨奸善、操弄權術也;勢者,則助上攬權而自重,以得威勢也。」
「此三者,嚴酷律法,多過猶不及;術者,更多生黨同伐異之爭,於國不利。」
「唯『勢』,以其所學而壯君主威儀,集天下之權而歸天子,是所謂:中央集權也!」
神采奕奕的將『中央集權』四個字道出口,劉盈的目光中,更是閃爍起異樣的光芒!
「故兒以為,法家之學,『法』可為廷尉稍用,『術』可為天子稍習,唯『勢』,可全行於朝堂!」
「得『中央集權』而壯天子威勢一論,法家所言之『民』,便也無足輕重······」
聽聞劉盈這一番簡練,又極其深刻的論點,劉邦的面容,本就有了些異樣。
待聽到『中央集權』四個字,劉邦的面容之上,終於也湧上了一抹同劉盈一般無二的神情。
期待,崇敬,忐忑······
以及,振奮!
在劉邦深陷於這極具魔力的四個字,久久不能自拔之時,劉盈也終是深吸一口氣,對劉邦鄭重一拜。
「及墨、儒之說······」
面帶沉凝的抬起頭,劉盈望向劉邦的面容之上,只悄然湧上一抹鄭重。
「若言此二者,兒恐當言及不當言。」
「還望父皇,先赦兒無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