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1章 知錯,改錯,絕不能認錯(1/2)
看著蕭何神情惶恐的在面前叩拜下來,劉邦面上,卻只湧上無盡的複雜。
曾幾何時,劉邦也曾預想過:若是有哪個不開眼的蠢貨,在朝議上對三銖錢指指點點,自己會是怎樣的心情。
雷霆大怒?
亦或是大興牢獄?
過去的劉邦,便大概是這麼預料,或者是,是這麼打算的。
但現在,當年近七十的老丞相蕭何,在自己面前鄭重叩拜,毫不隱晦的說出這句『請陛下廢儲三銖錢,並禁止百姓私自鑄錢』之時,劉邦卻詭異的發現:自己,好像並沒有發怒的徵兆。
相反,當聽到最後這句『廢錢三銖,禁民私鑄』之時,劉邦只覺心中的某個角落,一個劉邦一直強迫自己淡忘的角落,一塊大石安穩落地······
「呼~」
面色略帶陰鬱的呼出一口濁氣,劉邦不由鬆了松衣襟,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憋悶的胸口好受些。
神情凝結著思考許久,劉邦才終於明白過來,方才那一瞬間,自己身上那怪異至極的情緒變化,究竟從何而來。
「鉛錢三銖······」
「唉······」
「縱暴秦,亦未曾有過如此『暴政』啊······」
滿是自愧,又隱帶著心有餘悸的神情長鬆一口氣,劉邦才終於安下心來。
因為直到現在,劉邦才終於清晰的認識到:被自己冠名為『漢半兩』的鉛錢三銖,究竟將劉邦一手打造的劉漢社稷,擺到了怎樣危險的處境!
現如今,要說有什麼話朗朗上口,在整個天下都稱得上婦孺皆知,那無疑是『暴秦逆天而行,殘剝百姓,幸沛公順天應命,立漢國祚,又賜民田爵,與天下太平』。
但現在,劉邦卻在這句明顯夸自己的讚揚之語前,史無前例的生出了一絲······
心虛!
『暴秦』,可曾往銅錢里兌一半以上,甚至九成以上的鉛?
可曾在一枚徑半寸、內孔對角又只比外徑小一點點,重只有三銖,且完全泛著銀色光芒的鉛錢之上,文上『半兩』二字?
被當今天下萬民唾棄的『暴君』嬴政,又可曾頒布詔諭:拒收這樣的鉛錢三銖,要被罰金四兩?
沒有······
以上這些駭人聽聞,甚至讓人不敢想像的『壯舉』,無一出自『暴秦』,反倒是出自如今,為天下萬民歌頌的劉漢······
最讓劉邦汗顏,無法面對那句『幸沛公順天應命,伐暴秦而立漢祚』的讚揚的,是眼前這幾百枚鉛錢三銖的背後,無一例外刻著的『漢興』二字······
「呵·······」
「漢興·······」
面帶譏諷的從面前拿起一枚三銖錢,用大拇指輕輕撫摸著錢面上的『漢興』二字,劉邦面容之上,只湧上一抹無盡的自嘲。
「興於何?」
「民脂民膏乎?」
「白骨露野乎?!」
苦笑著在心中發出兩問,劉邦便滿是落寞的搖了搖頭。
過去,劉邦從未如此細緻的想過:三銖錢的出現,究竟會帶來怎樣的結果。
甚至就在半個時辰之前,劉邦都還如往常般,對『三銖錢』抱著一絲僥倖。
——三銖錢之利,非獨少府所有,乃天下萬民所共得······
——朕鑄三銖錢,不過府、庫空虛,又天下未定,方有此權宜之計······
「酇侯所言······」
神情複雜的張開嘴唇,又滿是遲疑的將話頭一滯,最終,劉邦還是硬咬著牙,從乾枯的嘴唇間,擠出了兩個字。
「有理······」
幾乎是用盡所有的力氣,講這兩個字從嘴中硬擠出來,劉邦便似是被瞬間抽走靈魂般,癱坐在了御榻之上。
而在御階下,聽到劉邦終於說出這兩個字,又見劉邦這般模樣,蕭何心中大安之餘,也不由長嘆了口氣。
「唉~」
「陛下素來要強,今竟願自認三銖錢之弊······」
「難得。」
「難得啊······」
滿是感懷的長出口氣,又微微一笑,蕭何便稍坐直了身,抬頭望向御榻之上,面帶憔悴之色的老天子劉邦。
「陛下。」
「太子行糧米官營之政,今歲,尚可暫不為漢半兩之弊所波及。」
「然待秋收,少府恐又當旬月不得歸家,殫精竭慮,愁苦於此事。」
「又太子出征在外,老臣亦無良策,稍有不慎,太子親手所為之善政,恐便當胎死腹中······」
聽聞蕭何這一番言論,劉邦只強自調整著情緒,重新將身體坐直了些。
但在坐直之後,劉邦卻神情陰鬱的看著面前的御案,足足愣了半碗茶的功夫,卻並沒有開口。
若非蕭何說起糧米官營,劉邦心中,其實還在暗自抱怨著蕭何。
——三銖錢不好,朕知道!
但百姓,不是已經不收三銖錢了嗎?
少府之前那些三銖錢,不也花不出去了嗎?
這狀況,和廢除三銖錢,又有什麼區別?
非要朕親自開口,承認自己的錯誤?
至於劉邦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想法,甚至因此對蕭何心生抱怨,也並非是劉邦心胸狹隘。
而是在『三銖錢』這件事情上,除了面值與價值不對等的實際問題之外,還有一個關鍵性的政治問題。
——天子威儀!
準確的說,是作為開國之君,准許發行三銖錢的『罪魁禍首』,劉邦很可能因此君威大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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