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8章 安國侯臣陵,昧死百拜!(2/2)
因為蹲在路邊吃飯,不是什麼難事;
而蹲在田邊啃窩頭,卻是能最直白展露出立場的方式。
所以說白了,對於劉邦『不拘小節』『不苟於常禮』,如今漢室的百姓只覺得:嗯,這人靠譜,很真實,確實是從俺們之間走出來的;
即便真的有人職責劉邦『不尊禮制』,也終歸是一些齊、魯儒生的個人見解,對於主流輿論的影響力,不能說差強人意,也只能說是從不曾存在。
至於朝堂之上,公卿百官、元勛功侯之前,對於太祖劉邦的評價,或許在暗地裡也有些『分歧』;
但最起碼,在『陵邑制度』這件關乎社稷安穩的國策之上,朝堂的評價也出奇一致。
——合該太祖高皇帝興兵抗秦,又滅項籍而得天下!
只要是個有見識、有學識的人,無論這個人有多麼恨劉邦這個人,也絕對不可能去詆毀劉邦一手推行的陵邑制度。
外人如此,身為元勛功侯、當朝內史的王陵,顯然也不例外。
聽聞劉盈這一聲莫名其妙的感嘆,王陵先前懸著的心也稍放鬆了些,但望向劉盈的目光中,卻仍是一抹肉眼可見的疑慮。
王陵看得明白:劉盈之所以借陵邑制度,莫名其妙引出後面那句『有我父皇是天下的福氣』,本意不過是想表明態度;
——父皇的陵邑制度,是很好滴~
——這麼好的東西,朕絕對不會拋棄不用滴~
但多年來的經歷,卻讓王陵並不願意這麼輕易地相信:仍未年滿二十歲的天子劉盈,真的沒有廢黜陵邑制度的打算。
想到這裡,王陵便憂心忡忡的側過身,對劉盈稍拱手一拜。
「陛下所言甚是。」
「往數歲,臣聞民間有言:功高莫過於太祖高皇帝;」
「太一憫民,降太祖高皇帝以安天下,確如陛下所言,乃蒼生、黎庶之萬幸!」
面不改色的給已故太祖高皇帝劉邦遞上一堆彩虹屁,王陵便極為突兀的將話頭一轉。
「太祖高皇帝在位凡十二載,若論其政於天下、社稷最善者,莫過於陵邑之制;」
「得陵邑之制在,必可使吾漢家永不為地方豪強所羈絆,使宗廟、社稷得安,延綿萬世而不絕。」
「只今,陛下因欲養民,而使安陵、安陵邑皆止建······」
說到這裡,王陵便明智的止住話頭,嘿笑著對劉盈再一拜。
「臣口愚,一時失言······」
看著王陵面上的那抹自責,劉盈卻是絲毫沒有當真,只僵笑著側過頭,暗地裡腹誹起來。
但腹誹歸腹誹,明面上,劉盈還是要強撐出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並抓緊在心中盤算:該怎麼跟王陵這個倔牛解釋清楚,自己真的沒想過廢除陵邑制度······
見劉盈這般作態,王陵自也是大致猜到:劉盈本意上,大概率並沒有廢除陵邑制度的打算。
畢竟再怎麼說,這位也是被太后呂雉親自養大,手把手教出來,又安心將朝政盡托其手的『天才』。
陵邑制度對漢室的重要性,劉盈不大可能不明白;太后呂雉,也不可能允許一個不明白陵邑制度重要性的二貨,在自己在世的情況下染指朝堂大權。
但為了保險起見,為了保證劉盈永遠都不會生出那樣愚蠢的念頭,王陵還是決定:要給劉盈打一針加強針。
「陛下。」
莫名嚴肅的一聲輕呼,王陵的面容之上,便已帶上了滿滿的鄭重,以及些許神聖的使命感。
「陵邑之制,本意曰:強幹弱末;乃宗廟、社稷之首重,乃僅次農耕之國本!」
「太祖高皇帝彌留之際,亦曾幾次三番言於臣,及已故酇文終侯、平陽侯等老臣:陵邑之制,絕不可廢!!」
「已故酇文終侯尚在之時,更曾於太祖高皇帝當面斷言:陵邑之制若廢,則五十年之內,漢必亡!!!!」
神情滿是嚴峻的說著,王陵望向劉盈的目光中,更是隱隱帶上了一抹說教之色。
「臣自明白:陛下令止安陵、安陵邑諸事,乃欲養民數歲,而後提兵北上!」
「然陛下可曾試想,若此事為朝臣之奸佞、功侯之小人聞之,該當若何?」
「——若日後,果真有亂臣賊子二三人,於陛下耳側讒言蠱惑,以勸陛下廢陵邑之制,該當如何是好?!!」
「陵邑之制,乃吾漢家欲強幹弱末,鎮豪強富戶之家貲、權勢,而使耕地之農得以自保。」
「太祖高皇帝曾言:豪強、任俠皆猶雜草,除之不絕;又以陵邑之制強鎮豪強,則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今陛下詔書一紙,令止安陵、安陵邑諸般事務;待來日,自也可一紙詔書,復起安陵、安陵邑。」
「然若後世之君,有年弱無勢而繼位者,又恰逢朝中權臣奸佞當道,陛下今日之所謂,豈不為此奸妄來日,欺吾漢家後世之君、掘吾劉漢萬世根基之『故事』『先例』?」
毫不隱晦的將心中的擔憂盡數道出,王陵便不顧隨行數十名官吏、幾百名禁軍衛士的面,朝劉盈沉沉跪下身。
「內史安國侯臣陵,頓首頓首,昧死百拜!」
「懇請陛下:於安陵、安陵邑之止建事,再三斟酌!!!」
言罷,王陵便在劉盈滿是驚駭的目光注視下,不顧身旁陽城延的攙扶,也絲毫不拖泥帶水,決然叩首在地!
而在王陵身前,看著當朝內史,年近七十歲的安國,在自己這個不到二十歲的『兒皇帝』面前跪地叩首,劉盈的面上神情,也終是五味陳雜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