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8章 太后的意義(1/2)
在酈寄站出身,以『開戰非明智之舉』止住話題後,這場關於是否與匈奴開戰的軍議,便草草落下帷幕。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場軍議,實際上並沒有結束,充其量,也就是『暫停時間』。
——在匈奴人計劃逼迫漢室『割土』的前提下,漢室,已經沒有了絲毫後退的餘地!
但不後退,也並不意味著非要撕破臉;
甚至即便是撕破臉,也並不意味著直接開戰。
不出所有人意料,在宣告軍議暫時擱置之後,天子劉盈幾乎沒有一刻耽誤,便折身前往了長信宮後殿。
在那裡,太后呂雉,早已恭候多時······
·
「說說看。」
「此難,緣何而來,何以至此,今,又當如何解之?」
後殿外,一處開闊的庭苑,呂雉悠然躺靠在清涼的石榻之上,不忘輕輕扇動著手中的笤扇,嘴上又似是隨意的發出一問。
此刻,劉盈面上卻已不見絲毫惱怒之色,方才還在長信正殿大發雷霆的少年天子,此刻卻活脫一副窩瓜表情。
方才長信正殿,劉盈,確實是怒了。
但劉盈怒的,並非是冒頓『逼迫漢室放棄朝鮮半島』的計劃,亦或是身為漢天子的自己,繼母親呂雉之後再度被冒頓羞辱。
真正讓劉盈感到憤怒的,恰恰是今日之變,乃劉盈往時所種之因。
「往數日,兒臣苦思良久,於此變,亦已略有知解。」
「——吾漢家有此難,幾盡乃歲首元朔,兒臣未慎而審,隨性而冊封箕子之後為漢朝鮮君,以致吾漢家於不利之地。」
「若彼時,兒稍行慎重,於冊封朝鮮君之事三思而行,便可使宗廟社稷免遭此難。」
「然兒一時不查,任欲而封朝鮮君,使吾家落於『自請為宗主,於藩屬非護佑不可』之地。」
「此,皆兒臣之罪也······」
語調滿是誠懇的道罪一聲,劉盈便滿是愧疚的朝呂雉一拱手,趁著弓腰行禮的功夫,暗自咬牙切齒起來。
——說來此事,也確實怪不得旁人,要怪,也只能怪劉盈自己。
歲首年初,諸韓使臣齊聚長安,所圖者,不外乎衛滿朝鮮鳩占鵲巢,亡箕子朝鮮一事。
但彼時,劉盈只想當然的將衛滿劃為『臧荼餘孽』,又本能的將箕子朝鮮視為漢室的外藩,甚至沒有經過太過深刻的思考,便一拍腦袋,給箕准封了個『漢朝鮮君』。
當時,但凡劉盈能多想想此事,多琢磨琢磨此事的未來發展,就必然會料到:被長安朝堂的敵意嚇到之後,已經無路可走的衛滿,肯定會進一步加強與匈奴的聯絡。
別忘了。
——衛滿取代箕子朝鮮,建立衛滿朝鮮政權,就大概率是得到匈奴人授意,亦或是暗中配合!
在匈奴人的幫助下打下基本盤,又被漢室無情踢開,歸為『餘孽』,衛滿徹底倒向匈奴,自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
只是當時,劉盈只想當然的以為:就東北那塊凍土,都被匈奴人嫌棄到用來流放曾經的草原霸主——東胡殘部,即鮮卑、烏恆兩部了,再怎麼樣,匈奴單于庭也不會給予衛滿太大的支持。
但就目前的狀況來看,劉盈錯了。
而且是大錯特錯。
作為草原的新興霸主,匈奴人自然不會傻到派兵跨越烏恆山、鮮卑山,去幫助衛滿防禦漢室的攻擊;
但這並不意味著匈奴不能以『你要是不聽話,我直接打你』為威脅,逼迫漢室改變對衛滿的態度。
至於原因,也並不很難理解。
——衛滿朝鮮,對於匈奴,乃至於整個草原遊牧文明而言,都毫無用處;
但對於漢室而言,衛滿,是在逃的叛賊餘孽······
尤其是在劉盈傻乎乎冊封箕准為朝鮮君,並公開承認漢室將庇護『箕子朝鮮』這個藩屬之後,就更使得朝鮮半島,成為了漢室『神聖不可分割』,又並不實際掌控的領土。
而在這個前提下,匈奴人此番損人不利己的舉動,也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簡單來說,就是做這件事,其實根本無法給匈奴人帶來什麼好處;
但對於漢室而言,只要『長安承諾不再插手朝鮮半島』成為現實,那漢室的政府公信力、威權,乃至於劉漢江山的軍心民心,都將會嚴重受損。
因為這首先意味著身為『叛賊餘孽』的故燕王臧荼部舊衛滿,被朝堂明言赦免;
而一個謀反的人,都被朝堂公開赦免,就必然會使得漢律,將自此形同虛設;
更要命的,是『背叛漢室後投降匈奴,就可以得到漢室赦免』的先例,將自此成為每一個漢家臣子,尤其是某些『胸懷大志』,又毫無底線者的『後路』。
——做官做的不高興,大不了造反嘛!
——造反失敗了,大不了投胡嘛!
反正老劉家外強中乾,窩裡那麼橫,在匈奴人面前卻屁都不放一個;
衛滿都能被赦免,我為啥就不能?
若單只是如此,那倒也罷;
如果匈奴人單只是『衛滿跟我混了,以後不許找他事兒』的訴求,劉盈大可虛與委蛇,更甚至直接就當不知道這事兒。
——反正赦不赦免,衛滿都抓不回來了,低調的糊弄過去,也不會對漢室的司法體系、政府形象造成什麼負面影響。
但在有了漢朝鮮君箕准之後,這件事的性質,就不一樣了。
如果漢室對於朝鮮半島的關注,只是源於衛滿一介叛賊餘孽,那根本就不是值得劉盈苦惱的事。
一個衛滿,也不配被劉盈鄭重其事的擺上朝堂,甚至七分真三分假的『雷霆震怒』一番。
可問題的關鍵就在於:如今,漢室對衛滿的敵意,並非是衛滿『臧荼餘孽』的身份,而是衛滿霸占了『漢朝鮮君』箕準的國土!
作為宗主國,漢室必須要站出來,為藩屬討回公道!
而這件事,是絕對無法低調處理的!
在承認箕子朝鮮為漢藩屬之後,漢室處理此事的結果,不外乎兩種。
要麼,替箕准討回了公道,替箕准復國;
要麼,就是沒能替箕准討回公道,仍由衛滿統治朝鮮半島北半部,使漢家『護佑藩屬』的承諾,變成一句笑話。
而這,才是劉盈今日在長信殿大發雷霆,甚至不惜前所未有的打砸、咆哮,來表達憤怒的原因。
——這個局面,本來是可以避免的······
只要年初,劉盈不那麼急於為箕准做主,甚至只要別太光明正大的為箕准做主,事態,就發展不到如今這個地步。
現在好了:知道劉盈自己給自己套上了一個『非要幫箕准不可』的繩索,匈奴人立馬就和聞到屎味兒的蒼蠅一樣,嗡嗡叫著就飛來了。
——衛滿跟我混了,往後我罩著他,你們漢家不許欺負他!
所以實際上,匈奴人此番遣使,就是專門來噁心劉盈的。
不出意外的話,匈奴單于庭,恐怕也是算定了劉盈,算定了漢室不敢與匈奴開戰,所以想要借這種恐嚇的方式,來逼迫漢室不再插手朝鮮半島,從而威嚴大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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