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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0章 嚴父,慈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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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劉盈而言,將自己已經頒布的詔書推翻,似乎只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但在短短几個時辰之後,整個長安,便因為劉盈的這個決定,而掀起了一陣輿論駭浪!!!

稍有些魔幻的是:朝野上下的怒火,卻並沒有絲毫集中在『朝令夕改』的天子劉盈身上,反而是高度集中在了『逼迫劉盈朝令夕改』的安國侯王陵身上。

對於這樣的現象,劉盈雖感到有些詫異,但在簡單的思考之後,便也緩過了神。

與後世的封建王朝相比,如今漢室最獨特的一個『政治潛規則』,也是在這次事件中展露無遺。

——在如今的漢室,天子,是不能『有錯』的。

不同於後世愈發健全的辯證思維體系,如今漢室思想界,還停留在非常原始的『二極體』式思維。

即:一個人是『對』的,那他所做的一切,就都是對的;

就算這個人指鹿為馬,那也不是他看錯了,那是那頭『馬』長錯了,長成了鹿的樣子!!

就如同幾十年前,秦中車屬令趙高指鹿為馬,秦廷公卿無不任之、由之;

可實際上,趙高的錯並不是指鹿為馬這件事,而是趙高本身,並沒有指鹿為馬的權力,即『永遠不能錯』的權力。

如果歷史上,指鹿為馬的是始皇嬴政,亦或是二世胡亥,那這件事,就很可能成為『秦x宗手腕老練』的光榮事跡。

反之,如果一個人是『錯的』,那他所做的一切,就都是錯的;

就算這個人怎麼為國為民、為萬事計,也必須被貶為桀、紂之流。

就如同原本的歷史上,高后呂雉因『諸侯大臣共誅諸呂』,而被歸為『錯』;所以只要是出自呂后之手的政令,都無一例外的被取締。

如金布律、津關律,又如呂后八銖錢,以及鑄幣權的收歸國有,等等·······

而在這種二極體式的思維下,天子,顯然是永遠都不能被歸入『錯』的一類;

因為如果天子某一件事是『錯』的,那在這種思維模式下,天子整個人,就都是錯的了。

反過來說,既然天子不能被歸為『錯』的一類,那天子做的每一件事,就必須是『對』的。

這也正是眼下,明明是劉盈自己朝令夕改,朝臣百官卻統一將冒頭,指向『罪魁禍首』王陵的原因。

——天子,是絕對不能『錯』的!

——就算有錯,那也是這天下的錯!

在原本的歷史上,這種『非錯即對』的極端思想,是一直到上百年後的武帝一朝,被漢世宗孝武皇帝劉徹一封輪台罪己詔所打破。

在那之後,天子才從『絕對不能有錯』的理想群體,變成了『可以有錯,只要認錯就行』的,更貼近現實的群體。

當然,輪台罪己詔之所以有那麼大的效果,也正是因為在此之前,從未曾有皇帝敢頒詔罪己;

而劉徹開了『罪己』這個先例,卻也使得後世的封建君王,在權臣的掣肘下愈發勢微,竟在千百年之後,發展到了『陛下與士大夫共天下』的程度。

說回眼下,對於王陵所遭遇的政治危機,天子劉盈縱是有心,也實在不便插手。

但很快,東宮長樂傳來的響動,卻是讓劉盈再一次向命運俯首稱臣。

——一個合格的太后,對於封建帝王而言,實在是太過重要了些········

·

「母后········」

長樂宮,長信殿。

照例於常朝日出現在長樂宮,朝見母親的天子劉盈,只坐在太后呂雉身側泣不成聲;

而在劉盈身側,太后呂雉卻滿是慈愛的伸出手,將劉盈輕輕攬入懷中,一下下拍打起了劉盈的肩側。

母子二人身前的御案之上,擺著一張蓋有太后鳳璽的懿旨。

也正是這紙懿旨,讓劉盈窮其一生,都再也不曾生出過對母親呂雉的絲毫反感········

——朕嘗聞:凡賢君雄主,皆必於幼時展其志,歲不壯而為天下知,不及而立,便為天下萬民所倚重;

太祖高皇帝之時,朝中公卿每多有言:太子劉盈仁孝無雙,胸懷仁義愛民之心,堪承宗廟、社稷之重;

後太祖高皇帝臨將大行,亦於病榻之上尊尊教誨:嗌!小子盈!萬民之計,皆與爾手!

及今,皇帝臨九五而治天下,攜公卿而治天下,地方郡國皆掃秦末紛爭之疲敝,而使民稍有飽腹、暖衣,安居樂業,村野雞犬相聞,初呈治世之兆。

奈朕源一己之私,由婦人之仁,竟不顧先祖遺志而強令,險阻陵、邑之建造事;

皇帝仁孝,亦不曾言及不妥。

幸先祖之庇佑,上蒼之眷拂,有忠臣義士曰:安國侯陵,不復其爵『安國』之號,不顧朕太后之身,昧死直諫,以保陵邑事。

朕聞之,自愧於心。

乃以此詔告天下:凡漢後世之君,敢言止陵邑者,去帝位而讓賢,旁支入繼,承繼宗廟;

敢有言勸後世之君止、廢陵邑之臣,皆萬死而不恕;凡同族盡去其官、爵,完為城旦舂;同姓百年不仕。

朕躬有罪,無以助皇帝萬方;萬方有罪,罪皆在朕躬。

乃令絕長樂之門,以告功侯、公卿:朕躬有罪,自禁長樂而避世;凡漢之政,皆出未央··········

「母后~」

由母親輕輕摟在懷裡拍打著、勸慰著,劉盈的啜泣聲,卻是沒有絲毫減弱的趨勢。

劉盈無論如何都沒想到,自己一個小小的疏忽,竟能造成如此嚴重的後果;就連母親呂雉,都要為了保全自己而做出犧牲,甚至要替自己這個罪魁禍首,頒下這樣一封罪己懿旨·······

武帝劉徹的罪己詔,是不是華夏史上的唯一,劉盈並不很清楚;

但劉盈敢確定:呂雉這份罪己詔,卻絕對會成為華夏史上,唯一一份太后罪己懿旨······

一個小到不能再小的疏忽,卻讓原本應該名垂青史,被後世人贊為『華夏第一後』的母親,成為歷史上唯一一位頒下罪己詔的昏後······

這樣的結果,劉盈實在是接受不能。

倒是呂雉,似乎對此毫不在意,一邊耐心的拍打著劉盈,勸慰著、寬慰著,一邊不忘說著什麼。

「為母太后之身,縱是無此間之事,也終是要讓政的~」

「恰逢有此變,還朕之餘,又可助吾兒一臂之力,吾何樂而不為?」

滿是灑脫的一語,便見呂雉毫不在意的笑著搖了搖頭,語調中,仍是那令劉盈心如刀絞的溫和,和慈藹。

「盈兒要記住:治大國,便無小事。」

「尤天子一言、一行,皆當再三斟酌,絕不可有戲語。」

「此番,盈兒不甚觸及陵邑之國本,險承『朝令夕改』之污,便是教訓·······」

「要謹記教訓,不可再犯··········」

聽著母親的溫言善語,劉盈只哭的更大聲了些,淚水更是如斷了栓的水龍頭般,止不住的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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