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8章 安國侯,視陛下輕矣~(2/2)
――同年,郎中令建成侯呂釋之『君前失儀』,坐大不敬;為太后罷郎中令之職,奪邑三千戶,發高廟自省,半年而不得出!
這樣一件事,別說分別身為丞相、內史,又同兼『皇帝太傅』的曹參、王陵二人了,哪怕是到了記事兒年紀的孩童,都絕不可能忘記!
只不過在今天之前,王陵從來未曾料到:建成侯呂釋之『君前失儀』,居然是因為??????
「呃??????」
「某,某一時情急,口無遮攔。」
「萬望曹相莫怪??????」
自顧自尷尬了好一會兒,王陵終是面帶羞愧的站起身,對曹參深深一拜。
待曹參不冷不熱的一搖頭,示意無礙,王陵才再次坐回座位,低頭深思起來。
「安國侯不必多慮。」
「往事往矣,老夫只一言,以贈安國侯。」
「――少府官營糧米,並非安國侯所知那般順風順水,亦非世人所見那般暢行無阻;」
「於少府官營糧米之政,陛下更頗有勞碌;便言夙興夜寐,亦絲毫不過!」
似是余怒未消般發出一聲輕呵,曹參也終於從被王陵指責的惱怒情緒中調整過來,便略有些彆扭的低下頭。
「非獨少府官營糧米,其餘諸事,亦皆如此。」
「依安國侯所料,陛下所行之政,不過先以小而行,而後便漸為國朝大政,更甚為不易之定製。」
「然依老夫所知、所聞、所見,陛下施政,無非循序漸進,先稍行而試其弊;待大弊盡除,再廣行於關中,而後緩除小弊,方使其漸為國政,乃至定製。」
「故老夫言:安國侯視太后、陛下輕矣。」
「何也?」
「――安國侯視太后教子之能、視陛下施政之能,皆輕也。」
又是一連串解釋,曹參才終於抬起頭,再次望向王陵。
待看清王陵愈發羞愧的面容,以及已然有些坐立不安的身姿,曹參心中的惱怒才總算是盡數消散。
――起碼,也是暫時消散。
「及安國侯於『考舉』之所憂,老夫倒以為,陛下深謀遠慮;」
「凡安國侯疑慮之處,陛下,可謂盡有應對之策。」
說著,曹參不忘強擠出一絲笑容,對王陵稍一點頭,算是將方才那小小的不愉快翻了篇。
而後,曹參便將王陵沒看透、沒想明白的點,次序擺在了王陵面前。
「一者:確如安國侯所言,『考舉』之事亘古未有,貿然行之,必橫生事端。」
「正因此故,陛下並未貿然行『考舉』之政於天下,反先行於上林;」
「所取之三十人,亦不過二百石之官,且皆為少吏,不獨掌權。」
「如此,『考舉』之風聞,便可稍傳於關中,為民所稍知;陛下、朝堂亦可藉此一探『考舉』之弊,以查漏補缺。」
「縱『考舉』不得善果,亦不過罷二百石之少吏三十人,而不再興『考舉』之政而已;於老夫、於安國侯,更於陛下、於朝堂、於宗廟社稷,皆幾無損害。」
「老夫此言,安國侯以為然否?」
語調溫和的道出此語,待王陵若有所思的一點頭,便見曹參笑著將上身往後一昂。
「二者,亦乃安國侯所慮之大患。」
「――不經貲、察,又不經郡守二千石保舉,若得寒門、農戶之士入朝為官,當使朝堂公卿、功侯貴戚心生怨懟否?」
說著,曹參只溫笑著一點頭:「誠如安國侯所言。」
「若經考舉,果有不獨之寒門、農戶之士入朝,朝堂必生動盪,公卿貴戚亦必懷怨於陛下。」
「然有一事,安國侯卻不曾念及。」
「――陛下已明言:考舉,乃以文墨之才、數算之力,而測應舉者之能。」
「安國侯何不試想:寒門、農戶之士,何來錢財拜師習文,又何來可學之竹簡書瀆?」
「自始皇盡焚天下之書,今天下得藏書之人,可有非富非貴,作于田間鄉野者?」
「天下之書盡為高門所有,寒門農戶本無藏書,亦無家貲習文,縱興考舉,國朝所納之士,非高門貴戚之後者何?」
聽聞此言,王陵只頓時一愣,陷入了短暫的沉思之中。
――是啊!
這考舉,窮人是能參加沒錯。
但在當今漢室,這窮人,根本就沒機會學到知識啊!
――考舉考的是文化,窮人又都沒文化!
這不就是說,考舉出來的士子,必然會是清一色的貴族子弟嘛!
想到這裡,王陵面上焦慮之色稍緩,但片刻之後,王陵眉頭卻又是一緊。
「誒?」
「曹相此言,倒是使某後知後覺!」
「――前些時日,陛下不方頒詔,盡廢秦挾書之律,許民藏書,又倡民獻書?」
見王陵終於反應過來,曹參輕笑點頭之餘,心中也終於是長舒一口氣。
「然也。」
「陛下廢挾書之律,許民藏書、倡民獻書,皆欲使寒門、農戶之士,可稍得窺伺大道之機。」
「然縱如此,寒門、農戶得窺先賢典故,亦絕非易事。」
「如此,便是日後,考舉大行天下,以為國朝取士之政,寒門、農戶欲躋身廟堂,亦難甚登天。」
「再者,便是有寒門農戶之士一二人,苦學而為國朝所納,於高門貴戚亦無傷大雅;於江山社稷,更多有裨益~」
聽到這裡, 王陵終於是將緊皺著的眉頭鬆開,心悅誠服的對曹參一拜。
但礙於方才,自己不明所以,斥責了曹參一通的緣故,王陵卻也沒好意思多留,同曹參草草道別,便低調的退出了相府。
――今日,王陵算是將曹參小小得罪了一把。
要想在日後,與曹參這個頂頭上司在朝中順利合作,王陵現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回家備下一份重禮,並擇日再登相府,鄭重的向曹參當面致歉。
對此,曹參自也是有所意料,便也沒多留,淺笑著目送王陵出了相府。
但曹參絕對意想不到:劉盈借『廢挾書律』一事讓天下獻書,卻並非是『手抄副拓,再借給寒門學子』這麼簡單。
――因為此刻,天子劉盈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少府最早遷入上林苑,且重兵戒備的一處作坊之內。
而這處作坊的守備力量,縱是比起長樂、未央兩宮的宮禁,也是不逞多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