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7章 跳腳的狸奴(2/2)
見都到了這個時候,曹參卻依舊在自己面前裝糊塗,王陵饒是心有不滿,也終是只能配合著一點頭。
「然······」
「陛下此興考舉,縱慾取士者足三十人,亦不過秩二百石之少吏;」
「若非欲藉此投石問路,以備將來,陛下何必大費周折親朝長樂,又借太后之口,召吾二人入宮奏對?」
語調低沉的道出此語,王陵終是稍咬緊了牙槽,又面色嚴峻的搖搖頭。
「依某之見,陛下今日,分明乃欲藉此,以探吾二人於『考舉』之見。」
「更或者,陛下於以『考舉』為長久之定製一事,只恐聖心已決;今日,不過言知吾二人而已······」
聽王陵將話講的這麼直白,曹參也終是只得緩緩點點頭,旋即滿是遲疑的低頭思慮起來。
作為丞相,尤其是剛上任不久的丞相,曹參同身為內史的王陵之間,自然沒有,也不能有矛盾。
至於方才,曹參為什麼一直在王陵面前裝傻,卻也不是消遣王陵,而是對眼下這件事,仍有些沒反應過來。
——作為漢室,乃至於過去數十年,整個華夏數一數二的人傑,曹參自然是不費吹灰之力,就能看明白『考舉』是什麼。
但對於這個新鮮事物,可能會對漢室天下、長安朝堂帶來的影響,曹參,卻還是有些拿捏不准。
——畢竟再怎麼說,這事兒,也終歸沒有先例可循不是?
所以,在沒摸清楚情況之前,曹參本打算靜觀其變,再按情況酌情處理。
但眼下,王陵將此事直白無比的擺上了台面,曹參即便想裝傻,也必須得直面面對問題了。
「嗯······」
滿懷思緒的低頭沉吟片刻,待曹參再次抬起頭時,望向王陵的目光中,卻依舊還帶著一絲疑惑。
只不過這一次,曹參不是裝的,而是真的有些沒明白過來。
「於考舉之事,陛下並未細言;行而或生之弊,眼下亦頗有不明。」
「某隻不知:安國侯於考舉一事,何以如此抗拒?」
神情極其認真嚴肅的發出此問,曹參便坐直了身,目不斜視的望向了王陵。
考舉是個新鮮事物,可能帶來許多弊端,也必然會被黃老當道的朝堂下意識排斥——這都在曹參的預料之中。
但王陵這麼大的反應,卻是頗有些出乎曹參的意料。
此刻,曹參也很想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讓眼前這位年過七十的老內史,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狸奴般,竟原地跳起腳來。
聽出曹參語調中的誠意,確定曹參沒打算繼續裝糊塗,王陵也是稍吸一口氣,借著調整呼吸的功夫,也稍整理了一下思緒。
而後,王陵便將自己對『考舉』的疑慮,淺顯直白的盡數擺在了曹參面前。
「其一者:於宗廟社稷而言,考舉無先例可循,又無相類之故事為參照;某恐陛下貿然行之,或生意料之外的橫禍!」
毫不遲疑的道出此語,王陵望向曹參的目光中,只悠然帶上了一抹嚴峻,和莫名的使命感。
「太祖高皇帝駕崩之時,曹相於某,可同侍於高皇帝病榻之側!」
「臨將大行之時,太祖高皇帝,可曾親握吾二人,又已故酇文終侯之手,各拜吾三人為皇帝太傅,以託孤於吾等。」
「今陛下雖如太祖高皇帝之願,年十七而加冠親政,然陛下終歸年輕氣盛,於朝政之事多有不稔。」
「倘使陛下興此前所未有之政,而使宗廟社稷再生震盪,待吾二人百年,恐於冥曹九泉之下,無顏以面太祖高皇帝、無言以復太祖高皇帝託孤之恩德······」
語調極其嚴肅的道出這番話,王陵不忘稍一斷話頭,將紊亂的鼻息稍調整片刻,才繼續道:「二者,亦乃某心存疑慮,更惴惴不安者。」
「——往昔,國朝舉士,無論察舉、貲舉,以或陛下降恩,因吾等之功而蔭及子孫後嗣,所舉之士,終乃出自高門貴戚之宗。」
「然今,陛下欲興考舉,不查其德、其貲,唯才是舉,雖合是非大義,只待日後,又怎阻朝堂震盪、功勳懷怨?」
面色稍有些羞愧的說出這句確實存在,卻又實在令人有些難以啟齒的話,王陵只稍低下頭,將嗓音也壓的稍粗了些。
「陛下此興考舉,若只此一例之權宜之計,倒無傷大雅;」
「然若日後,國朝舉士皆賴考舉,農戶位列朝班、寒門身居相宰,雖於社稷有長遠之益,然於眼下,又怎能不橫生黨爭伐斗?」
神情滿是陰鬱的發出一問,王陵說話也稍有了些底氣,索性直接側過身,甚至用手背輕輕碰了碰曹參的衣袖。
「曹相以為,今吾漢家主少國疑、內憂外患,得北蠻匈奴覬覦牆外,又南越趙佗虎視眈眈,安能承此黨爭伐斗、哀聲怨道?」
「——陛下一無年齒,二未及立威作福,若逢此變,宗廟安能安穩無虞,社稷,又如何得保傳延???」
痛心疾首的發出者接連數問,王陵又深深注視向曹參的目光深處,過了好一會兒,才搖頭嘆息著收回目光。
「陛下年少老成,執政穩重之餘,又不時有治國之良策,此自社稷之幸。」
「然再如何,陛下今,終不過十七未冠之年,縱天資卓越,亦疏於政務。」
「吾等受太祖高皇帝以宗廟社稷、相托,今見陛下將行此利、害不明之政,斷無袖手旁觀,無有作為之理啊?」
滿是真摯的發出這最後一問,王陵便唉聲嘆息著再次低下頭,自顧自思慮起來。
在說出這些話之前,對於考舉,王陵抱的還是『再考慮考慮,該怎麼處理』的態度;
但在說出這些話之後,不管曹參聽沒聽進去,反正王陵自己,是把自己的話聽進心裡去了。
此刻,王陵已然是下定了『阻止考舉成為定製』的決心;
至於對曹參,王陵只是在等一個態度。
——等曹參一個支持自己,起碼也是保持中立,不反對自己的態度。
也正是到了這一刻,先皇劉邦對曹參、王陵二人的評價,才第一次直白的體現在了二人身上。
——曹參縣吏出身,精熟政務,治國之才不下蕭何,可獨為相!
——王陵德才兼具,然脾性率直,不明於圓滑、屈伸之道,若為相,當由陳平在旁佐之,以各位左、右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