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5章 上林苑(1/2)
聽著楊離這番話,劉盈面上無喜無悲,無慍無怒,只那麼澹然的看著;
看著楊離目光中的決絕,面容上的澹然,還有氣質中,那與年紀極為不符的沉著,和古井無波。
君臣二人就這樣,一個站在御榻前,一個站在御階下;
一個低頭,一個昂頭;
如此不知過了多久,終還是劉盈微微一笑,旋即搖頭嘆息著側過身,坐回到了御榻之上。
而御階之下,楊離也只會心一笑,斂著笑容,悄然坐回了殿旁,宛如老僧入定,又似端坐如鐘······
「不委屈?」
「斷無。」
「於朕,無怨言?」
「絕無怨言······」
短短數語,劉盈問的沉重,楊離答的澹然。
但君臣二人都明白:這,到底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從今天開始,支離破碎的墨家,將獲得天子劉盈本人的支持;
與此同時,因理念不合而分道揚鑣的墨家三系,將獨存秦墨相里氏一支。
齊墨上代鉅子獨子楊離,將自此成為漢室合法背書的墨家鉅子;
而以任俠聞名的楚墨鄧陵氏一支,將徹底被歸為『歪門邪道』,便是楊離所出身,以雄辯立足於天下的齊墨相夫氏之墨,也將被劃入『課外讀物』的範疇。
除此之外,在未來的數十上百年時間裡,墨家,還將付出許許多多的代價。
——墨家百年之內不參政議政,意味著未來一百年,墨家將無法在朝堂之上,獲得除天子本人以外的任何支持;
墨家士子不受封賞、不位公卿之列,意味著墨家無法通過建立武勛,在軍方、朝堂找到自己的代言人,也無法獲得天下學子的青睞;
於地方郡縣,墨家之士不為長吏、不行墨規、不倡墨言與民,意味著戰國時期,墨家賴以生存的『以低層群眾為發展基礎』的剛略,將毫無施展空間;
凡有士子欲拜師墨家,都需要宗正親自查明底細,再由劉盈親決,更是讓整個墨家的人事權,牢牢掌控在了天子劉盈的手中。
劉盈很確定:如果同樣的條件,擺在法家、儒家,亦或是如今漢室的執政學派:黃老學面前,都必然不會被接受。
尤其是『十歲之內,凡墨家之士,皆以『魯班匠工之後』自居,絕不以墨翟之後,以傍己身』,更是無異於逼迫墨家士子,在某種程度上否認師承,欺師滅祖!
但劉盈也同樣明白:如果墨家真的想要在如今,以及未來的漢室發光發熱,那這一系列苛刻至極的要求,是絕對不可或缺的。
說白了:作為後世人,劉盈對墨家天然抱有好感;
但作為擁有數千年歷史視野的封建帝王,劉盈對於墨家,也無比的警惕。
從積極地方面來講,劉盈希望墨家的存在,可以打破華夏歷史按照原有軌跡,不要再進入到『文官、武夫交替治國』的怪圈當中,轉而早上千年,乃至兩千年踏入『工程師治國』的先進文明階段;
但從消極的方面來說,劉盈也不希望墨家的存在,會導致一些極為先進,先進到足以讓華夏文明繼始皇嬴政之後再摔一跤的政治思想,提前降臨在這片尚處於封建帝王統一政權早期的文明身上。
時至今日,劉盈都仍舊對那句名言記憶深刻。
——在絕大多數時候,對和錯,並不是兩個極端,而是兩個階段。
生而知之、生來正義,總是少數;
在已知的人類文明當中,絕大多數情況,都是先以『錯』作為起點,然後試探著朝『對』的方向摸索。
就好比後世的青年,從年少無知,到懵懵懂懂,到若有所思,再到大徹大悟;
又如人類文明從原始部落制,到奴隸制,再到封建帝王制、君主立憲制······
這樣的過程,便是從『絕對的錯』,朝『絕對正確』一點點摸索的過程。
而墨家的特別之處,就在於身為後世人的劉盈很清楚:華夏文明的終點、『絕對的對』的終點,正是墨家。
是墨家所提倡,所追求的那個沒有階級、沒有貴族,兼愛非攻、尚同尚賢,人人平等的理想社會。
只不過在兩千多年後,這被稱之為『**』;而在如今的漢室,卻叫『兼愛』。
但為了讓這個正確的結果,在正確的文明階段,於華夏大地結出正確的果實,劉盈必須小心翼翼的將這個答桉一層層包裹起來。
讓劉盈感到萬般欣慰,和無比慶幸的是:如今的墨家,也恰好有一個足夠出色的話事人,能接受自己『莫名其妙』的安排······
「呼~」
「朕今日之所為,也不知千百年後,後人當如何評說······」
滿懷惆悵的發出一聲長嘆,劉盈便滿是唏噓得昂起頭,望向殿頂那一團團齜牙咧嘴的龍首木凋,目光也逐漸堅毅了起來。
因為劉盈已經意識到:無論以後,人們怎麼評價這件事,對於劉盈而言,都並不重要。
劉盈要的,也從來不是在青史之上,成為一個為人稱道的『好皇帝』。
相較於華夏民族,乃至於人類文明的未來發展,劉盈個人,實在是有些太過於渺小······
「嗯~」
「即卿心意已決,朕,亦無多言。」
語調滿是鄭重的道出一語,劉盈便昂起頭,滿眼精光的望向御階下,仍雲澹風輕,坦然而坐的楊離。
「歲首元朔,朕以諭知少府:於今歲圈設上林苑。」
朗聲一語,劉盈便稍一抬手,就見一張足有三丈長寬的巨大堪輿,被幾名寺人合力抱入殿中。
待堪輿被平鋪在殿內,劉盈也自御階緩緩走下,低下頭,滿意的對堪輿上的『上林苑』點頭不止。
「卿且一觀。」
輕聲招呼楊離一聲,劉盈便抬起手,在眼前的堪輿上掃了掃。
「上林苑,起自長安西百里,以故秦之遺苑、囿、園池為基;東起藍田、宜春、鼎湖、御宿、昆吾,沿終南山而西,至長楊、五柞,北繞黃山,瀕渭水而東折,其地廣達三百餘里;」
「得渭、涇、灃、澇、潏、滈、滻、霸自苑中過,又日後,當於苑中鑿掘蓄水之沼池。」
神情滿是振奮的道出上林苑的規劃,劉盈又收回手,淺笑著望向身旁,正細細打探堪輿的楊離。
「朕意:於上林苑開官田萬頃,以供失土之民租種;又遷少府軍工、冶鐵等諸司,於上林苑避世以事。」
「及往昔,因父死王事,而為朕所親眼之英烈遺孤,亦養於上林。」
「待日後,國朝有後,儲君繼立,便當以此『孤兒軍』為肱骨,又於上林結識天下豪傑,以豐其羽翼······」
聽著劉盈這番細緻的解說,楊離之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只目光仍死死釘在腳下的巨大堪輿之上,一刻都不願移開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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