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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2章 卿能臣乎?忠良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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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未央宮,不等御輦駛入司馬門,車外便不出意外的傳來了一聲劉盈極為熟悉的嗓音。

待劉盈聞聲掀起車廂的車簾,卻見剛得封梧侯不久的少府陽城延,已是神情驚恐的跪倒在地。

「陛下~」

「臣······」

「臣!」

神情複雜的連道好幾聲『臣』,陽城延都沒能說出個所以然,索性將頭往下沉沉一砸,擺出一副『臣想說的話,都在這聲響頭裡』的架勢。

見此狀況,劉盈倒也沒有多為難,只默然放下車簾,示意輦車繼續前行。

待輦車自司馬門駛入未央宮,隨著司馬門又緩緩閉合,將漸行漸遠的御輦逐漸隔絕,陽城延只絕望的抬起頭,面如死灰。

正當陽城延木然俯首,盤算著是在宮外跪到劉盈召見自己,還是趕緊回家找個身子上吊時,一道身影自宮門旁的門洞內走出,終於點亮了陽城延心中的希望之火。

「春公!」

無比響亮的一聲敬稱,陽城延早已顧不上自己九卿、徹侯的高官顯爵,甚至都沒顧上彼時春陀,上前就將春陀的手臂死死攥住,就好似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見陽城延這般架勢,春陀也是不由搖頭髮出一聲長嘆,滿是同情的看了看陽城延,終還是沒忘卑微的彎下腰,順勢將手臂從陽城延手中抽出。

「陽公萬莫如此······」

「奴一介刀鋸之餘,萬當不得陽公以『公』相稱······」

語調絲毫不帶做作的道出此語,見陽城延還是沒有反應過來,依舊是一臉焦急之色,春陀便淺笑著側過身,將門洞的方向讓出來。

「陽公請。」

「陛下,當以侯陽公於宣室······」

·

跟隨著春陀的引領,神情滿是忐忑的走入宣室殿,陽城延正要上前叩首,卻聞御階之上,傳來劉盈一聲溫和至極的呼喚。

「梧侯來了啊~」

「且坐,且坐。」

聽聞劉盈這異於往日,甚至有些異於常人的溫柔語調,陽城延只更加心驚肉跳起來,卻也不敢不從,只悄然到殿側尋了處位置跪坐下來。

待跪下身,陽城延又沉吟片刻,剛下定『先認錯為強』的決心,御階上又傳來一聲溫柔異常的語調,再次搶在了陽城延前。

「上林之事,朕皆知之矣。」

「——請太后以呂平為魯班令一事,少府先前,當時不曾知曉吧?」

似是隨意,又分明帶有些許深意的一問,惹得陽城延趕忙抬起頭。

待看清劉盈望向自己的目光中,那一抹不含絲毫雜質的信任,陽城延只一陣愧意湧上心頭。

「陛下······」

「臣,啟奏陛下!」

「以呂平為魯班令一事,臣,早已知之!」

「然臣見上林令攜調任詔書而知,只當此事,已為上林令稟明於陛下!」

「臣······」

「臣!」

語調滿是激動地道出此處,便見陽城延再次恢復到方才,在宮門外那副哼唧半天,也放不出一個響屁的狀態。

最終,陽城延依舊是認命般,將額頭往下沉沉一砸。

「萬請陛下!明察!!!」

幾乎悽厲的一聲嘶吼過後,碩大的宣室殿內,便只剩下一陣極具節奏性的悶響。

咚!

咚!

咚······

看著陽城延毫不客氣的將頭一下下磕在地上,劉盈心下不由一緊。

但想起昨日,自己在魯班苑的窘態,劉盈終還是狠下心來,默默看著陽城延,磕足了二十個響頭。

「梧侯且起。」

一聲不夾帶絲毫感情的輕呼,終是讓陽城延停下了機械式的磕頭動作,卻也沒敢立刻起身,只晃晃悠悠的稍直起上半身,縱是目光已有些迷離,也仍舊努力的抬起頭,望向御階上的劉盈。

「陛下······」

「今日,朕朝長樂,得太后以一言相教。」

陽城延一聲含糊的呼聲,卻並沒有引得劉盈的注意;

只見劉盈自顧自坐下身,慢條斯理的從面前的御案上拿起一卷竹簡,一邊低頭翻看著,一邊似是隨口般道:「太后言:凡治國之道,能臣、忠良、奸佞三者,缺一不可。」

「又太后言,上林令敢作敢為,魄力十足,是謂能臣;」

「及魯班令,雖身無長計,然終出身呂氏,歷受太后之能,當為忠良。」

語調似是閒聊般說著,劉盈不由將話頭一滯,又毫不刻意的抬頭撇了陽城延一眼,而後便繼續低下頭,繼續翻看起手中的竹簡。

「上林令為能臣,魯班令為忠良。」

「梧侯以為,己能臣乎?忠良乎?」

「又如今朝中,何人可堪『奸佞』之重任???」

待發出這最後一問,劉盈的語調中,已是油然帶上了些許責備和嚴厲,目光雖仍投注在手中的竹簡之上,但面上神情,也隱約閃過一抹狠厲之色。

對於陽城延口中的『這事兒我知道,但我不知道楊離這麼大膽,居然沒稟奏陛下』的解釋,劉盈沒有絲毫懷疑。

這樣的慌,陽城延沒膽撒,也沒必要撒;

只要劉盈願意,隨便找兩個人去查,兩個時辰的功夫,就能把整件事來龍去脈,都調查個水落石出。

可即便如此,劉盈也深知:今日,絕不能讓陽城延在宣室,從自己臉上看到哪怕一絲好臉色。

原因無他;

——過去,劉盈對於這些自認為『可以重用』的近臣,實在是有些過於親近了。

親近這個詞,用在別的地方,或許還能被理解為褒義。

但對於帝王,尤其是年幼登基,根基不穩的劉盈而言,卻絕對不是什麼好的兆頭。

在發生了魯班苑這一番糟心事之後,饒是心底里仍舊不願意相信,劉盈也依舊不得不承認:老爹劉邦臨死前,反覆交代自己的那番話,是對的。

「凡明君雄主,皆難免苛待臣下之名,又多得喜怒無常、陰晴不定之性······」

「於臣,不可過疏,更不可過親······」

「當恩、威並立,賞、罰兼施,又萬不可使臣下探明君意······」

看著陽城延愈發驚駭的目光,在心中默念出老爹臨死前的這番交代,劉盈只緩緩抬起頭,目光滿是堅定地望向陽城延。

——過去,劉盈對某些人,太過親近了。

而從這一刻開始,一個已逝去多年的老者之風姿,再次出現在了劉盈的氣質當中。

沒有那麼強烈,也沒有那麼強大,甚至是若隱若現,一閃即逝,讓人根本分不清那股莫名的氣質究竟是真實存在,還是自己生出了錯覺。

但劉盈知道:自己,正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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