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蘇幕(2/2)
「別起來了,起來也是下跪磕頭那一套,我不受這個的。你要是真想謝我,等身體好了去機造房做活,我聽說你也識字?」
蘇幕愣了一愣,回答道:
「是識字的。」
她一時間有些搞不清楚狀況,這江先生的地位顯然要比唐公子高出許多,也許是絕聖門中數一數二的人物,他怎麼會到這醫館中來?
而且,一過來便是開口要讓自己去機造房中工作,這好像有點......太不符合常理了吧?
似乎是看出來她眼中的疑惑,江越開口說道:
「你啊,不要用這種眼神看著我,我今天其實不是特意為你來的,是李明初之前調養用的藥吃完了,我過來替他抓一些,正好聽林霖說你也在這,出於好奇,就過來看一眼。怎麼,剛才聽你說要鴆酒,不想活了?那玩意兒可不興喝啊。」
江越的話真假摻半,聽林霖說蘇幕在這是真的,好奇也是真的,但卻不是順便。
一個能讓唐三指名救出來的女子,在唐三心裡顯然是有一定地位的,那麼自己就必須要想辦法利用起來,說不定以後就能用於制約唐三。
他這次的任務完成得很好,可他到底還是個臥底來著,跟自己是完全不一樣的。
蘇幕聽到江越直截了當的問題,先是楞了一愣,隨後便也不再隱瞞,沉默著點了點頭。
「為什麼不想活啊?是遇到什麼問題了嗎?遇到問題咱們便解決問題嘛,有什麼過不去的?」
這話一說出口,連唐三的臉上也流露出有些尷尬的神色。
什麼叫「遇到什麼問題了」,蘇幕遇到的問題還不夠大嗎?
他先是看向江越,對方臉上完全是一副理所應當的模樣,似乎絲毫沒有覺得自己的話有什麼不妥。
而蘇幕的臉上也有疑惑,短暫沉默之後,開口回答道:
「小女子大仇已報,在這世上已經無所留戀了,所以,只求能安然離去罷了。不能為先生做事,還請先生諒解,先生的恩情,只能下輩子再報答了。」
這的確她內心的真實想法,江越畢竟是救了她,於情於理都應該報答才是,但如今的情景,她又能拿什麼來報答呢?
沒想到,江越完全沒有接她的話茬。
「報答不報答的咱們再議,我現在說的是,你遇到了什麼問題?你一個一個說給我聽。」
「啊?」
蘇幕嘴裡發出疑問的聲音。
這還需要問嗎?
非要自己說出來,難道是要折辱自己?
但是看著對方的神色,似乎又完全沒有折辱的意思。
大概,只是他的想法異於常人吧。
於是她只能回答道:
「回江先生,我的身子已經不行了,再這麼拖下去,恐怕到頭來也是難逃一死,還不如自行了斷,為先生省下些藥物,給那些有需要的人使用。」
「哦,就這啊。你不用擔心,我剛才問過護士了,你現在身體狀況雖然差,但卻沒有差到救不活的程度,再躺個大半月就可以自己下床活動了,至於藥物你更不用擔心,咱們絕聖門什麼都缺,就是不缺錢。」
看著江越一臉坦然的樣子,蘇幕也是一時語塞,片刻之後,她繼續說道:
「我已經失了清白,以後在這世間也難以容身了。」
「這勉強算個問題吧,不過女子清白之事,你不說誰知道?這大夏國千萬人口,咋的你是皇帝還是皇后,天下無人不識君?以後要嫁人的話,找不在乎女子清白的人嫁了不就行了?我就不在乎----啊,不是說我要娶你啊,我意思是這樣的人其實很多。還有其他問題嗎?」
江越有些心虛地瞟了林霖一眼,還好對方並未把自己的失言當一回事。
蘇幕的眉頭微皺,她感覺對方似是在狡辯,但偏偏又說得極有道理。
自己為何在乎清白,還不是因為在意這世俗的看法?既然自己並非不守婦道,而是遭逢大難,似乎不說的話,也沒有什麼問題啊。
真要嫁人的時候再以實相告,好像也,問心無愧?
但她內心還是沒有真正轉圜過來,於是繼續開口說道:
「江先生,我不能生育了。」
「那就別生,抱一個,這天下那麼多孤兒棄嬰,不夠你抱的?」
「我此軀殘破不堪,力量卑微,這輩子也無法報答先生之恩,只有轉世投胎,反而有些希望。」
「那就別報,我不缺。」
「我一見這世間諸多惡事,便想起眾生皆苦,心中痛苦不堪。」
「別看。」
「我午夜夢回,常常以為自己又回到了那地獄之中,痛不欲生。」
「別睡。」
「我哪怕此時坐著與先生說話,腦子裡也時常想起那些曾經傷害過我的人的面孔,他們如同厲鬼糾纏著我,片刻不得安寧。」
「別想。」
「......」
「......」
病房裡一片寂靜,唐三已經徹底被江越粗暴的邏輯震懾住,蘇幕的臉上也寫滿不可置信的神色。
這種事情,是隨意便可以說不的嗎?
如果真的有那麼簡單,她又何至於想要尋死?
還沒等他開口,江越說道:
「你的問題我已經基本清楚了,現在你聽我說幾句怎麼樣?」
蘇幕點點頭,江越便繼續說了下去。
「頭三個問題,關於身體啊、清白啊、生育啊的問題,我已經給了你解答了,這些問題,算是解決了吧?」
蘇幕猶豫片刻,點了點頭。
雖然所謂的解決方案不那麼靠譜,但確實是解決了。
「好,那我們來說解下來的問題。其實匯總起來不過就是一個問題:你很痛苦,因為受到了傷害,對吧?」
「對。」
「那就好了。身體上的傷害,可以用藥物來醫治,那麼精神上的傷害,應該用什麼來醫治?我給你一個答案:理性。」
「人之所以會因為過去的事情痛苦和恐懼,其實究其本質,都是因為感性的認識里,這些事情會對你的未來造成重大的影響,是因為你覺得,這些事情會像影子一樣伴隨你一生。但是事實卻不是這樣的,這些事情,過去了就是過去了,它不會再發生第二次。」
「我知道你現在接受不了這個說法,這不是因為這個說法是錯的,而是因為你沒有建立起一套理性大於感性的世界觀。舉個很簡單的例子,類似於鬼魈門的事情,還會在你身上發生第二次嗎?」
「絕對不會,因為鬼魈門已經滅了,而你現在身在絕聖門中,這是整個暮仙州最安全的地方之一,那你為什麼要擔心那樣的事情會發生第二次呢?」
「這個時候,感性會告訴你,有可能的啊,世事無常啊,人生充滿了不確定性啊,等等等等,但是如果你用自己的理性把這件事情拆解開來看,你就會發現,這些事情發生的概率遠遠低於你應該擔心他們的那條界限。」
「有時候我偶爾也會杞人憂天,會不會明天我走在路上就被一個石頭絆倒然後摔死了呢?但是只是非常短的時間之後,我就會告訴自己,這概率太低了,低到我壓根不應該去想它。」
「你的情況其實就是,你曾經被石頭絆倒過,所以,會一直心懷恐懼,會一直擔心再次被絆倒,這是感性的認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嘛。但是,在這種時候,你的理想就應該上場了,你應該要告訴自己,過去的就是過去的,大部分經歷是不能用來作為未來的參考的。」
「在經濟學上,我們管這種不好的經歷、失敗的事情叫做沉沒成本,而沉沒成本是不應該作為判斷依據的。」
蘇幕一頭霧水地看著江越,不只是她,這個病房中的所有人都聽得雲裡霧裡。
但他們心裡都產生了一個想法。
好像,他說的很有道理啊。
江越看著眾人的神色,停頓了片刻,繼續說道:
「這些道理你想不通是正常的,但是,在你想通之前,你沒有資格去死。連世界的真相都沒有見過的人,有什麼資格自己拋棄這個世界?去想把,開動你的小腦袋瓜,什麼時候覺得自己已經把理性的、唯物的世界觀建立起來了,什麼時候再來找我。」
「我大可以給你幾年的時間,你不是覺得自己大仇已報生活沒有意義嗎?在這幾年裡,想清楚這件事情就是你的意義了。」
說罷,江越也不管蘇幕的反應,拉上林霖,轉身離開了病房。
唐三張了張嘴,想要開口挽留,但最終沒有出聲。
他看向床上的蘇幕,對方的臉上除了此前的淡漠和坦然之外,似乎還多了一些東西。
一時間,他有些恍惚。
蘇幕臉上的那種東西,也出現在了他的臉上。
理性。
這個江越,他在今天所說出來的東西,似乎是與自己此前所接受過的任何東西,都不相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