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少年（2/2）

老人在兒子的攙扶下，走進了巨大的電梯之中。

而電梯裡，此時擠滿了人。

老人居多。

沒有修行潛力的老人居多。

所有人像是金槍魚罐頭一樣擠在電梯之中。

眾人面面相覷，相視一笑。

仿佛看見了彼此九十年前，曾是少年的模樣。

仿佛看見了九十年前，這裡曾經的少年們歡呼吼叫著衝出學校，對著天空咆哮一聲『為人類崛起而修仙』的熱血。

居住在地下城的老人們，全都不再具備任何潛力。他們的身體孱弱到，將無法在如今的地球環境地表上生存。

但是他們依然要出去。

要出去看一看這世界。

看一看曾經這城市的輪廓。

仿佛回到九十年前，仿佛回到了二十年代。

仿佛回到了曾經少年模樣，在道祖影響下，曾廢寢忘食的修仙的模樣。

忘記了那些日日夜夜勤奮修煉，但卻毫無存進的焦慮和狂躁。

忘記了碌碌無為九十年裡早已心死如燈滅的平靜。

忘記了從此再不見陽光，再不見風雨，再不見碧海藍天的悲傷。

我們今天，仿佛回到了少年時代。再次見到他，他依然站在復甦島！

中年男人看著這一電梯裡，全部都是佝僂著的老頭老太太，所有的那些每天憂慮而活的老人們，此時每一個都精神抖擻。

中年男人能知道為什麼。卻無法理解。

他知道是父輩的人們是為了什麼而狂熱。但是卻無法理解，都是一百多歲的苟延殘喘的修仙失敗的老人，卻為何依然熱血？

「爸……」

「唉？」

老頭精神抖擻的看著自己的兒子：「你說啊。」

「爸……」

中年男人眼眶發紅，聲音有些顫抖的再次叫了一聲：「爸。醫生說過，你們隨時有權利離開地下城。但是醫生也說，進入地表，你們將會有生命危險，會有患病的危險，會……」

「哈哈哈哈！」

老頭大笑一聲：「放屁。醫生說的話純粹放屁。」

「爸，醫生不會……」

老頭嗤笑了一聲：「進入地表，我會死。而不是有患病危險。」

如今全球平均氣溫零下七十五度。

哪怕是鍊氣期的修仙者也不敢在這個氣溫里硬抗，需要有保護措施。

更遑論是一百多歲的練氣一層的老頭們了？

而且，低氣溫並非致命因素。漫天飛舞的硫化物才是。稀薄的大氣層才是。比九十年前低了四倍的含氧量才是！

「爸！」

中年人帶著哭腔：「你可以活到……」

「我活不到登陸飛船的，我也不會登陸。因為我們這些從二十年代活下來的沒有修行天賦的人，我們心裡都清楚。我們心裡都早已做下了決定，我們活不久，我們不會去占用飛船的資源。我們原本從未想過要離開。」

「爸……」

中年人嚎啕大哭，看著滿電梯擠滿的老頭老太太們，他不理解。

他不理解！

他不理解……

老頭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你不會明白我們那個年代的人的。你出生之前，全球修仙大學已經成熟。你出生時，天下已定。縱使你明白要為人類崛起而修仙，可你卻再也感受不到那個艱難的時代的狂熱。你不明白周仙復對我們那個時代少年們的意義何在。」

『叮咚』

『電梯即將到達地表。警告，地表環境惡劣。如果您還沒有想好，請留在電梯裡，隨電梯返回地下城。如果您一定要離開電梯前往地表，那麼當你回來的時候，按下警鈴。』

提示音響起。

這電梯裡的所有人都激動的做好了準備。

『五』

『四』

『三』

『二』

『一』

『嘩啦』一聲，電梯門打開。

通過一層修仙者布下的屏障，數百個老頭老太太興奮的像是孩子，衝出了電梯。

老頭哈哈大笑著杵著拐杖快步跑了出去，一腳踩進地面上積雪與火山灰混合的物質里，繯首四顧：

「將近十年沒有看見這座城市了。」

他指著一個被火山灰覆蓋，凸起的建築。

另一個老太太說：「以前那是大街，人來人往是這個城市最熱鬧的地方。天下布道的那一天，那條街第一次清空。我還記得九十年前，天下布道的那一天，我從這裡過，那條路上，竟然一個人都沒有。盛況啊！」

「哈哈哈，我回來了！」

接著，又是一電梯升了上來。

又是一大幫老頭老太太從地下城裡走了出來。衝進了這惡劣的地表之中。

接著。又是一個電梯。

接著……

這一刻。

全球的地下城都是如此。

全球的地下城裡，無數的從那個年代一路活下來的老頭老太太們沖了出來。

第一次回到地表。

全球，再次沸騰！

老頭杵著拐棍走著，朝著復甦島的方向行走，滿臉都是笑容。他知道他永遠也走不到，但他還是一步步的往那個方向走著。

走了幾百米，他氣喘吁吁了。

而他的身後，所有的老頭老太太們也都是如此，往那個方向走著。

後代人們，無法理解他們曾經的狂熱。無法理解，復甦島在那個時代人們心中的地位。

他們知道，他們將死。

在如今的地球上，一百歲依然是鍊氣期，那麼結局只有死亡。

要麼活在地下城苟延殘喘。要麼等，等熬到飛船騰出位置，進入飛船，死在漂泊的宇宙之中。

但是周仙復甦醒了。

他們走出來了！

走出了地下城，也將放棄離開地球。

他們，要在這兒。

要死在這兒！

「爸，回去吧，嗚嗚嗚……」

「爸，我求你了……」

老人氣喘吁吁，他只是走了不到五百米，此時他已經不斷的咳嗽著。那是通過氧氣面罩進入的硫化物引起的。

「這片天無法將我們征服。生命無法將我們征服。」

「我們向陽而生，也將向陽而死。陰暗的地下不是我的歸宿，在惡劣的蒼天之下依然拼搏，這才是我們的宿命！」

「此生最大的幸福，是我的孫子成為了化神期……」

『嘭』的一聲，老頭載進火山灰里。再也沒有醒過來。

他面帶笑容。安詳的死在了這片生他的土壤中，在天光下。

九十年時光過去。因為一個人的醒來。

亦如我們當年，再次狂熱。

亦如我們當年，人生第一次熱血。

步履闌珊，我們卻仍是曾經那個少年，永不低頭！

全球地下城，不斷有人走出來。

不斷有人倒下去。

不斷有人從倒下的人旁邊繞過去，然後繼續往前走。

沒有人理解他們奇怪的心思。

也沒有人曾看見到，九十年時光里，他們猶如廢人，想要修煉卻永遠沒有進步只能被人保護著。有人關注過他們的安全，卻從來沒有人關注過他們的心靈。

再無修煉前途的高齡老人，這是一個很小的群體。是一個現象。很少有人會關注這個群體。

他們曾自卑。

他們認為，自己是人類的累贅。

別人在抵抗隕石，他們只能藏進避難所。

別人在開墾農田，他們只能氣喘吁吁的躲在大後方，每天拿著碗等待政府的救濟。

別人在修建涅槃空間站。他們只能仰望天空，暗暗決定自己將不會登上飛船離開……

然後努力過，失敗過。

他們的內心煎熬著。

「我卻還是失敗啊！！！！」

他們也曾在深夜紅著眼怒吼過：「為什麼我永遠不能進步啊！」

沒有人理解九十年他們的內心是何等的煎熬，是何等的挫敗，是何等的自卑，是何等的無能狂怒。

現在，他們只是想死。

只是因為一個人，他們想在生命的盡頭，回憶當年曾崢嶸過的熱血少年！追尋那個人，可以讓自己再次想起自己曾經的熱血。

「我也為人類崛起而修仙過！」

「我也為當年那個時代艱難活著的一份子！」

「我也曾想過用屍體鋪路，讓後代永生！」

「我也曾想遨遊九天。」

「我也曾想要成為從涅槃空間站上跌落下來的人啊。我也想要成為為人類保駕護航的英雄們。我也想要大喊一聲『向蒼天亮劍』！」

「我曾經，不是這樣佝僂著身子苟延殘喘。」

這是一群被歲月忘記的少年。

這是一群被新生代們覆蓋的少年。

這是那個年代的少年們。

也是第一批少年。他們曾是第一代修仙者中的基石，第一代修仙者，從他們中走出。

復甦島上。

周仙復感覺到了這個世界上，在這一刻，有百萬生命向自己走來。有百萬生命消失了生命的體徵和熱光。

他看向第一批即將離開的人，將目光投向了起源島：

「不必萬代之後。」

「我將再向全球布道。」

「傳你們龜息功。一龜息，是萬年時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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