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直到夢境終結時（2/2）

皮膚是年輕人特有的光滑，按一下也不會塌下去，滿是年老的自己日思夜想的膠原蛋白。

意識到自己也恢復年輕，極野霧子這下徹底懵了，沉默許久終於緩緩開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想不起來了是吧？沒事兒，我一開始也沒想起來，過了半小時才回過神。」

凡妮莎坐到旁邊的金屬椅上，整理了一下衣領：「有想吐的感覺麼？」

「沒有。」

「牙齒有鬆動麼？」

「沒有。」

「腸胃感覺如何？」

「感覺不到了……」

「能站起來嗎？」

「我試試。」

身穿病號服的極野霧子，慢吞吞地站起來，兩腿一軟差點摔倒。

在失去平衡前的最後一刻，她堪堪穩住身體，手按在椅背上，扯掉自己身上的輸液管，腦袋又是一陣暈眩：

「所以……是假的？」她問。

「是。」凡妮莎點頭。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決戰之後。」

「二零八七年嗎……」

極野霧子眉頭緊蹙，表情猙獰得像是便秘一個星期，努力地試圖回憶起當時發生的事。

被在「第三新鋼之城」度過的時光壓制住的舊日回憶，終於緩緩浮出水面：

決戰爆發時，為了避免被核彈炸死，她和保鏢一起逃到城外。

聯絡了貝恩之後，她抵達了貝恩控制的地下避難所，然後發現那裡並不是單純的避難所，而是……

「馬戲團……娛樂公司。」大偵探輕聲說。

「嗯，我是沒想到最後我們會被娛樂公司救了一命。」凡妮莎笑起來。

身為控制著深淵區的科羅德財團領袖，凡妮莎以前一直都很看不起娛樂公司，畢竟自己玩的可比娛樂公司大多了，手下都是一群亡命徒，完全不是那些小偶像能比的。

萬萬沒想到，這次拯救了自己的，卻是一家娛樂公司。

「我……」

極野霧子活動著無力的身體，正要說話的時候，只聽身後響起一個熟悉的男聲：

「醒了？」

聽到那個無數次魂牽夢縈的聲音，極野霧子猛地轉身，身體像一灘爛泥般摔了下去，在接觸到地面前被凡妮莎揪住衣領，總算是堪堪站住了。

她眼前的那個男人，穿著掉了色的藍T恤外加牛仔褲，臉上也沒帶貝恩的小丑面具，完全沒了決戰時的氣場，倒是透出一股純良的氣息。

看到「貝恩先生」的面孔，極野霧子腦袋一熱，鼻子裡流下兩道血痕。

凡妮莎嘆了口氣：「矜持點！」

「呃呃。」

大偵探尷尬地抬起右手，在臉上抹了一把，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

看到這女人手足無措的模樣，秦澈臉上的笑意更濃：「別緊張。」

對極野霧子那點兒小心思，他當然是心知肚明：「有什麼想問的麼？」

「你的胸肌……」極野霧子脫口而出，然後立馬改口：「現在是什麼時間？」

「二零八七。」秦澈答。

「之前的三十年都是夢？」極野霧子問。

「可以這麼說。」秦澈把目光投向旁邊的頭盔：「現在是決戰後的第十一天。」

「還有……這種操作？」極野霧子驚了。

「是造夢機的超頻模式，使用者的時間觀感會加速。」

秦澈解釋道：「人的『時間觀念』本身就是個模糊的概念，有時候只睡了半小時，卻感覺在夢裡經過了一天。」

「我有時候吃了十斤肉，卻感覺只吃了一小口。」極野霧子撓了撓頭：「是一個意思嗎？」

「大概不是這個意思。」凡妮莎看了她一眼：「不過你吃肉多我可以理解。」

「造夢機使用了一千倍的加速，你在虛擬空間裡度過了一千天，現實中卻只過了一天。」秦澈笑道。

「怎麼會……」極野霧子詫異地瞪大眼睛：「明明梅菲斯特娛樂的設備只支持一比一的。」

「因為他們使用的是永恆電力集團的仿製品，和真正的原版差得遠。」

秦澈坐到極野霧子的躺椅上，愜意地翹起二郎腿：「真正的造夢機一直埋藏在北部沙漠裡，由於那邊輻射值太高，永恆電力集團的人進不去，只能造了個山寨版。」

「他們在煉獄區用的那玩意兒就是山寨版。」凡妮莎眯起眼睛。

「所以現在，鋼之城的居民都在這個虛擬世界裡？」極野霧子繼續提問。

「倒也不是，我給了他們選擇的機會。」

秦澈拿起還帶著餘溫的頭盔，打量著這東西複雜的外部構造：「永恆電力集團毀滅之後，居民們可以選擇離開鋼之城，在托格軍工廠找到的大逃殺選秀場地重建城市——那地方是個舊城區廢墟，比挨了幾發核彈的鋼之城強太多了。」

「至於留在鋼之城的人，絕大多數都加入了我的『夢境計劃』，他們也受夠了這艹蛋的現實，寧願在虛假的世界裡醉生夢死。」

「他們用的也是這種？」極野霧子低頭看向自己身上的病號服。

「不是，他們用的是煉獄區那種。白噪音發生器配合廉價VR眼鏡，外加廣播站和無人機全息投影。」

秦澈放下頭盔：「還記得拜金神教當初的那個『天網計劃』麼？」

「用大量無人機組成網絡，全城搜索金哲馳。」極野霧子慢慢地說。

「沒錯，他們的那些無人機被我們『借用』了，現在也成了夢境計劃的一部分。」秦澈笑道。

聽到這裡，大偵探又發現了盲點：「那他們的食物怎麼解決？意識是虛擬了，現實的身體總得吃飯吧？」

「機器人只要充電就好，需要進食的種族，目前是通過輸營養液解決的。」這次回答問題的是凡妮莎，她比大偵探醒的稍微早一點：「至於物資供給，是永恆電力集團的那些鋼鐵騎士負責運輸。」

「科學怪人破解了機器人的控制程序，把它們變成我們的部下了。」秦澈點頭。

「所以，他們也在做夢……」極野霧子輕聲說。

她茫然的目光，移向冰冷的金屬牆壁。

看樣子，鋼之城終歸是完蛋了。

哪怕是自己崇拜的貝恩先生，也無法重建那座混亂不堪的城市，只能通過搭建虛擬空間的方式解決。

不過，這也未必是什麼壞事：

「從今以後，再也沒有鋼之城了。」

秦澈的聲音打斷大偵探的思緒：「混沌已到盡頭，剩下的只有夢。」

「如果繼續亂下去，所有人只會一起毀滅。」凡妮莎點頭表示贊同：「這也算是最後的辦法。」

「那個虛擬空間完全模擬了五感，對於人類和輻射人來說，與現實也沒什麼區別。機器人要融入就更簡單了，只要把意識代碼放進去就完事了。」

眼見極野霧子還沒回過神來，秦澈拍了拍她的肩膀：「休息一下吧，我還有事，先走了。」

告別了意識恍惚的大偵探，秦澈走進馬戲團娛樂公司的地下通道，拐了個彎來到老年人活動室。

正躺在地獄火工坊特製按摩椅上的白髮女郎緩緩睜開眼睛，身體隨著椅子一起晃動：「你來了，秦先生。」

「還坐這玩意兒呢？」秦澈微微皺眉：「這裡面不是屍塊麼？」

「我不介意。」

騙術師加大振動幅度，聲音帶上了些許電流效果：「秦先生，你委託的工作已經完成，我查明永恆電力集團殘黨的位置了。」

「他們在哪兒？」

「在秩序教主死後，追隨他的雜碎躲到了伊甸園旁邊的鋼之城第二十四區——巢穴。他們在巢穴占據了一棟商場，花錢僱傭了不少亡命徒，還拉攏了美少女偶像刺殺團體『刺客魂』，吸引魔怔的偶像粉。」

「所以，他們是打算和我們對著幹了？」

「沒錯。」騙術師輕蔑地哼了一聲：「那些惡徒殺光了附近的居民，自稱『巢友』，說是要讓永恆電力集團再次偉大，把鋼之城居民從虛假的夢境裡拯救出來。」

「哈。」

聽了騙術師的講解，秦澈忍不住笑出聲：「那他們還挺有理想的。」

「要宰了那些巢友嗎？現在鋼鐵騎士軍團已經把他們包圍，隨時可以動手。」騙術師問。

「沒必要。」

對於敵人的殘黨，秦澈倒還蠻寬容的，並不打算立刻斬盡殺絕。

「你覺得永恆電力集團代表著什麼？」他問。

「秩序。」騙術師回答。

「鋼之城的亡命徒呢？」

「混亂。」

「所以這些蠢貨想通過『混亂』實現『秩序』，實在是滑天下之大稽，純純的廢物罷了。」

說到這裡，秦澈的笑容愈發猖狂：「想這麼搞的全是弱智中的弱智，我除外。」

「好！支持正義雙標。」騙術師信服的鼓起了掌：「所以你的計劃是？」

「鋼鐵騎士繼續包圍，別讓他們離開巢穴就行，等著這群烏合之眾自我毀滅就好。哦對了，記得把『刺客魂』救出來，別讓她們和巢友一起死。」

「知道了。」騙術師點頭。

交代完工作之後，秦澈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只見馬戲團的另外三人已經在等待了。

「快快快快快！」

剛進屋，林瑜已經沖了上來，差點把他撲倒：「今天去哪兒？該開始了吧？」

「別急。」

秦澈後退一步，避開興奮到炸毛的「瘋貓」：「建議再休息一會兒。」

「我根本不需要休息，在那邊已經休息夠了！」林瑜激動的直跳腳：「快，快讓我進去！」

「差不多得了，瘋貓。」綠意盎然的牆角響起冷酷的男聲：「急著去投胎？」

「不知道誰剛才急得都上天花板了。」林瑜反唇相譏。

「你可能是沖多了導致視線模糊。」阿彬立刻回擊。

「懶得理你。」

林瑜對牆角豎起中指，順便問了一句：「小夏夜去哪兒了？」

「她正在修行，還是別打擾了。」秦澈說著坐到辦公桌前，身體陷進舒適的躺椅里。

身為養老的「觸手女神」，夏夜對於這種虛擬世界沒太大興趣，唯一感興趣的內容，也在前幾天和秦澈、林瑜二人的一次「三排」里體驗完了。

當時三個人返回現實之後虛弱了半天，才終於恢復力氣。

至於究竟發生了什麼，屬於是不可描述的話題。

與市民們使用的虛擬空間不同，本就是權限狗的秦澈，使用的模擬設備也高了好幾個檔次。

他的設備並不是只能模擬「第三新鋼之城」，而是可以隨意設置，從地心深處到宇宙盡頭，都處於造夢機的模擬範圍之內。

如果說其他人是免費用戶，他就是尊貴的白金會員，類似於那些把各種鑽都上了個遍，然後美滋滋的到處炫耀的小學生。

「快！」

林瑜迫切的聲音打斷秦澈的思緒。

他看著激動不已的女孩，隨口問道：「這麼著急？」

「這裡太沒勁了嘛，什麼都做不了。」林瑜嘆氣：「還是那邊好，想模擬什麼都行！」

「確實。」秦澈環顧四周，打量著辦公室的金屬牆壁。

體驗了造夢機創造出來的各種美妙幻境之後，現實世界的確變得無聊了。

秦澈想起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前，曾經聽過科學家們的爭論。

一些科學家認為，人類對VR技術和虛擬世界的過度開發，將會令探索太空的步伐停滯，讓人類再也無法衝出太陽系，最終沉溺於虛擬世界中，永遠困在地球上。

那時的他，對於這種理論並不感冒。現在看來，倒是的確很有道理。

不過，那又有什麼關係？

畢竟鋼之城的居民們，哪怕沒有虛擬世界也不可能去探索太空。

與其在這個看不到未來的鬼地方自相殘殺，還不如在虛幻的空間中尋找快樂。

那個加速了一千倍的世界，就是他們未來的「伊甸園」。

在那裡，世界會以千倍速度發展。通過短時間內大量的試錯，打造出一座真正適合居民們的，可以完美逃避現實的烏托邦。

到了那一天，鋼之城的居民們或許會實現真正的「機械飛升」，現實世界將徹底失去意義，造夢機搭建的那個世界，反而會成為另一個現實。

不過，現在並不是考慮這種大事的時候：

「我想到了一個新玩法，要不要試試？」

聽完秦澈的講解，阿彬的身形逐漸飄忽：「我還是算了……」

「走起！」林瑜興奮地揮拳。

「不覺得很酷嗎？作為一名理工男我覺得這太酷了，很符合我對浪漫生活的想像，科技並帶著趣味。」秦澈感慨道。

「呃，還是你們去吧，我出去溜達兩圈。」阿彬從辦公室里消失了。

……

猩紅的斜陽在地平線緩緩下沉，沙漠裡吹起了微涼的風。

拉風的銀色敞篷車從沙漠公路疾馳而來，車身上亮黑色的骷髏貼紙格外顯眼。

長發的年輕男子坐在駕駛位，左手握著方向盤，身體懶散地歪靠在座椅上，感受著舒適的晚風。

身材纖細的貓耳女孩坐在他身旁，把兩條長腿搭在車門上，激動地催促道：「快點快點！」

「好。」秦澈右手抓起一瓶冰可樂。

車裡除了坐人的地方以外，堆滿了各種飲料和零食，後備箱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咯咯作響，時不時噴出土黃的煙霧。

「坐穩了！」

秦澈喝了一口可樂，按下方向盤上的紅色按鈕。車身後方響起一個粗獷的男聲：

「沼氣引擎已啟動，飛上雲霄吧，沼氣俠！」

砰！

一聲巨響，煙霧瀰漫。載著二人的敞篷車騰空而起，伴隨著令人作嘔的噗噗聲，飛向黃昏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