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五章 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2/2)
作為孔子二十世孫,他對於孝道、對於儒家禮法格外的看重。
但這事兒…除了孝道外,卻也有悖人倫!
這…
孔融話講到一半兒,不知道如何繼續開口了。
這案子,如果按照儒家的禮法去斷,無論如何,也斷不了…沒法斷!
「孔少府覺得是該原諒他了?」
天子劉協緩緩起身,他行至孔融的面前,見孔融沉默,他抬起頭環望所有公卿。「你們也說說,這案子該怎麼判?張三該不該原諒他的父親!」
這…這…
又是長久的沉默。
「原諒麼?」劉協一揮手,剎那間,無數御林軍每個人取出一副畫卷,同一時間展開。
而其中的內容…
是大量的老人將女嬰送入鷹塔。
是女嬰在鷹塔中哭泣,直到最後,哭幹了最後一分力氣…
是鷹塔的天空中有老鷹盤旋,似乎是在等待著女嬰暈厥過去,然後就輪到它們去享受一頓飽餐!
恐怖、殘忍、惡俗…
總總負面情緒都不足以表達這些畫卷殘忍。
劉協聲音接踵而出。
「他該被原諒麼?」
「小阿三,就像是這畫卷中鷹塔內的每一個女嬰一樣,她們還不到一歲呀,她們有的才剛剛學會叫娘,你們都睜開眼睛看看這畫卷…真實的一幕遠比這畫卷殘忍十倍、一百倍!」
「呵呵,這些鷹塔里的…怎麼會是一個個女娃呢?她們明明像是漲了氣一樣,唯一露出的臉蛋腫的不成人形,皮膚都大多腐爛,雙眼突出…嘴唇比你們這些公卿張的還要大,舌頭也如同吊死的女鬼般整個吐出來,而她們身後被裹著的各種顏色的襁褓,卻是她們的母親一針一線縫出來的!」
言及此處…
似乎是察覺到劉協的憤怒。
張二河自知必死,他像是軟泥一般的癱坐在地上。
喃喃自語。「兒啊,爹知道…你不會原諒爹的,好…那就讓我這老骨頭在這自生自滅吧!也算是給你們的女兒賠命了,可爹…爹真不是故意的,爹以為…以為會有好心人在這鷹塔中抱走『小張三』,算了,阿三…你…你要記得,冬天,要在爐房多備些柴木,你身子弱,怕冷!」
張二河的話…
就像是老者最後的哭訴一般。
劉協沒有說話,而是等他把話講完…他揮揮手,示意御林軍把張二河,把張三與妻子都拉下去。
劉協則是負手而立…背對著群臣。
「好了,這案子審完了!可這慘劇,你們告訴我…是張二河的錯麼?」
他悲憤的繼續道:「不…錯的不是張二河,而是這世道繁重且不合理的賦稅!是這些吃人的『人頭稅』逼死了一個又一個的女嬰!讓她們來不及睜眼看看這個世界,就…就不得以要葬身鷹腹!」
「大漢初年,高祖定下了『休養生息』的國策,那時百姓需要繳納的不過是『三十稅一』的田稅!可自武帝朝起,稅賦越來越多,越來越不合理,田稅!廢除!商業稅!廢除!唯獨這人頭稅是越來越多!諸位愛卿,你們說說,這是為什麼?為什麼?」
驟然,天子劉協抬高了聲調。
「你們不好回答,那朕來告訴你們,因為只收人頭稅,你們這些豪紳、氏族就能夠省下一大筆田稅的錢糧,僱傭一大批奴役!無論你們有多少田,無論你們權錢交易做的多麼的大,可你們只需要繳納一份的人頭稅,與尋常百姓一般無二!」
「而先帝朝時,大漢天災不斷,異族連連寇邊?可你們人呢?想從你們口袋中討得一些錢幣太難了!你們永遠是那副致君堯舜、高高在上的模樣,只要你們的女兒能富庶的生活下去就好,幹嘛要管這些黎庶的女嬰?這些賤民若是生女,就該送葬郊外!你們都是這麼想的吧?」
言及此處…
劉協抬起頭環望著所有人。
每一個公卿都低下了頭…沉默不語!
羞愧,赤果果的羞愧!
劉協的語調低沉了一分。
「諸位,你們都知道這畫卷中塔吧?鷹塔,準確的說,應該叫做『嬰兒塔』,或許你們原本只是聽說過,在談及這些惡俗時,只是一笑而過,或許只說『那是陋習,早晚都會過去的』,因為…這些女嬰的死與你們這些坐擁良田千頃的官老爺毫不相干!」
「你們好好的想想,你們的所作所為,是不是有點兒過了呀?是不是良田千頃,奴僕百千的同時,也該承受點兒這個帝國的什麼呢?啊…」
「難道,非要再來一次黃巾叛亂?你們才能漲些記性麼?」
劉協眼眸張大…他轉過身。
「皇后…荀令君!」
「臣妾在!」
「臣在!」
伏壽與荀彧均站出一步,此間冷峻的氣氛,讓兩人莫名的壓抑。
「傳朕旨意,從即日起廢除人頭稅,恢復商業稅、農業稅,具體稅賦的章程,稅賦的比例與金額由尚書台草擬,此外…從今往後,拆除所有的鷹塔!若是有人再遺棄女嬰,從重處罰!」
「是」
「喏…」
皇后伏壽與荀彧答應一聲。
而,滿朝公卿!
這些…原本對廢除「人頭稅」頗有怨言的滿朝公卿,這一刻均是沉默。
特別是孔融…
他低下頭,他甚至覺得,若是這時候再反駁陛下的提議,那自己…連同自己的家族勢必被釘在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這是千古的罵名啊!
可…
明明今早,孔融聯合一干公卿是要反對此事,偏偏現在…
唉…這都什麼事兒啊!
不等孔融細想…
「萬歲!」
驟然,衙署外,有百姓高呼一聲。
緊隨而至。
「萬歲!」
「萬歲!」
「萬歲…」
無數百姓的聲音震天動地,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齊!
到最後聲震瓦礫,響徹雲霄!
…
…
白馬侯府中,遠遠就傳來校事稟報的聲音,連同陛下頒布的聖旨,均在此響徹,倒是驚起了幾隻正在枝上築巢的雀。
侯府門外,早已備好了馬車…
今日一早,陸羽就打算北上鄴城,去處理一些烏桓與北境四州的事兒。
校師首領將城外發生的一切娓娓道出後,徐徐退去。
萬年公主劉雪則送陸羽往馬車方向行去。
「夫君…謝謝你!」
踟躕了半天,劉雪方才吟出一句。
「謝我什麼?」陸羽故意微微一笑,反問道…
「自然是替大漢這數不盡的女嬰,謝謝你…」劉雪抿著唇。
「你該謝你弟弟,當今天子才對。」陸羽淺笑道:「這件事兒,固然是我謀劃,可作為急先鋒,他的表現才是至關重要!」
聞言…
劉雪點了點頭。「弟弟許些年沒有這麼硬氣過了。」
言及此處…
劉雪想到的是「衣帶詔」之後,他這位弟弟連董貴妃、連他的骨血都無法保全…
那時候的劉協,只能趴在宮闕之外垂淚哭泣,聲嘶力竭的說什麼「曹孟德,你要江山朕送你了,你為什麼不要,為什麼不要!」
比起那時…
如今的天子劉協,在面對公卿百官時,不知道硬氣了多少倍。
「呵…」
陸羽嘴角咧開,微微的笑出聲來。「人嘛,貴在能找准自己的定位!」
「陛下也是人,或許…藉由這一樁事兒,他已經意識到,他在這人世間,他這輩子能做些什麼了!」
呼…
聽到這兒,劉雪頷首點頭。
陸羽已經登上了馬車。
劉雪驟然又想到了什麼。
「夫君此行,會駕戰車麼?」
「呵…」陸羽淺笑,眼眸卻是望向北境,望向那塞外大漠胡地,那最不友好的『烏桓人』的地盤,他的語氣鏗鏘,他的話一字一頓。
「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