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林桐:郭老師,我的方向盤呢(2/2)
台上見,這是京劇演員的一種行業術語,一般敢這麼說話的人,都是對自己的藝術非常自信的。
一種意思是,沒問題,就算有問題,咱們台上都能解決,是一種互相勉勵的意思。
第二種則是彼此不熟悉,或者彼此較勁,有能耐咱們台上見。
而台上見,只會有三個結果。
雙方都好,皆大歡喜。
一好一不好。
兩人都不好,雙敗。
而這種雙敗的局面,在當年的兩位京劇大師的身上就發生過。
馬連良和程硯秋,一位是四大鬚生之一,一位是四大名旦之一。
兩人的演出,絕對是火星撞地球級別的。
兩人一輩子沒有在一起唱過戲,當初,一次義務戲,將兩人派到了一起,唱的是《寶蓮燈》。
當初,兩人都算是功成名就了,不過馬連良要比程硯秋長了三歲,按道理來說,應該是程硯秋去找馬連良對對戲。
但是,程硯秋覺得這齣戲沒什麼難度,所以也就沒有去找馬連良,意思就是台上見,但是並沒有互別苗頭的意思,只是單純的覺得不需要。
但是,兩人上台之後,問題就來了。
馬連良的唱念做打幹淨利落,突出一個字,「帥」!
但是程硯秋的藝術特點是緩中有緊,緊中有慢,你以為他這一句唱完了,其實他還在行腔,你這邊剛要張嘴,人家的腔又冒出來了,總歸是讓人急不得。
馬連良張嘴就是爽朗簡潔,提著半口氣在等程硯秋。
但是人家程硯秋自有自己的尺寸,先是慢悠悠的做自己的身段,做足了身段之後,再叫板起唱,唱起來這尾音又是繞樑三日。
這下可好,一個是火上了房,一個是現去打井,根本就合不上啊!
按說這兩位都是成了名的大角兒,這種場面應該非常好處理的,互相融讓一下也就是了。
但是,那天這二位就是這麼犟上了,都覺得自己唱的沒有問題,對方應該按照自己的節奏來。
這兩人的心中都是一把尺子,不過一個上面是以厘米為單位,而另一個上面則是以英寸為單位,這規格都不一樣啊!
別說他倆在台上唱的彆扭了,就連台下聽戲的人都聽不下去了,如果不是因為這兩人的名聲太大,估計下面的倒好早就喊起來了。
兩人就這麼別彆扭扭的把這齣戲給唱下來了,到了後台,一個比一個心裡難受,雖然都強笑著倒了聲辛苦,但是恐怕兩人的心裡都是一句話,就這一回,絕無下次了!
果然,從那之後,馬連良和程硯秋二位大師,再也沒有同過台。
台上見,有的時候,真的不是那麼好見的!
七點四十左右,三慶園已經是人滿為患了。
平日裡,三慶園的上座率不算太高,只有了五六成的樣子,畢竟郭麒麟還太年輕,票房的號召力還是一般。
但是,今天可不一樣了,早就貼出去是郭德剛要來唱戲,而且還是《四郎探母》這齣戲。
所謂生書熟戲,聽不膩的曲藝。
聽書,要聽生的,也就是沒聽過的。
而聽戲,則是要聽那些耳熟能詳的,如果你能跟著一起唱,那是最好,上下互動,才是聽戲的最高境界。
《四郎探母》,應該算是京劇中,最耳熟能詳的一齣戲了,尤其是《坐宮》的片段,每年的春晚上幾乎都會出現這一段的表演。
所以,台下的戲迷們都很興奮,能夠買到老郭的票,那是真的不容易。
後台,林桐早就已經扮好了,坐在鏡子前,閉目養神。
忽然,鑼鼓傢伙催動了起來,林桐睜開「鳳目」,看了一眼身邊的郭德剛。
「走著!」
兩人來到了上場門。
「我先上了!」
郭德剛衝著林桐說了一句,伸手撩開了門帘,邁步就走了出去。
外面的戲迷們兜四底的叫好聲,讓林桐都忍不住捂上了耳朵。
站在上場門,聽著郭德剛在外面的念白和唱腔,林桐的臉上不由的有些古怪了起來。
因為這些詞,跟自己學的大有出入啊!
這其實就是南派京劇和京派京劇的區別。
不管是前四大鬚生還是後四大鬚生,他們只是在唱腔上有所區別,但是在唱詞上,頂多就是有一些小小的出入,大多數還是沒有差別的。
但是郭德剛所學的麒派那就不一樣了,麒麟童周信芳先生,很多京劇的詞都是他自己編寫的,有些戲詞跟京派的連轍口都不一樣,所以這內容自然是千差萬別了。
林桐雖然之前和郭德剛排練過,但是《濟公傳》里的詞,那是郭德剛自己寫的,並沒有感受到郭德剛恐怖的地方,只是對郭德剛在台上喜歡改詞有所耳聞,但是也沒怎麼見過。
但是,今天,是兩人第一次合作,林桐可算是見識到了。
站在上場門的林桐,不由的心中加著一點小心了。
這也是台上見最難的地方了。
等到林桐上場了,一聲叫板「丫頭,帶路啊!」
從上場門,林桐邁步走了出來。
「芍藥開牡丹放花紅一片……」
「艷陽天春光好百鳥聲喧……」
「我本當與駙馬消遣遊玩……」
「怎奈他終日裡愁鎖眉間……」
由於林桐化著妝,所以沒有人第一時間就認出林桐來,只是覺得今天這個旦角的聲音怎麼這麼沖啊!
不過,唱著唱著,就有人好像認出林桐來了,大家都開始對台上指指點點了起來。
但是,台上的兩人並沒有覺得意外,臨時換人,就是要給大家一種驚喜的感覺。
逐漸的,大家的聲音就消失了,畢竟這二位的唱功那可都不一般。
尤其是林桐,一直以來,林桐在明來京劇團的戲票是越來越難買了。
沒想到,今天算是抄上了。
一張票,聽了兩位大角兒的戲,太值了!
不過,林桐的心中則是一直都提著十二分的警惕,因為他發現,郭德剛是真的唱嗨了,有幾次,險些都要被他帶到溝里去了。
郭德剛這也是第一次跟這麼好的角兒唱戲,唱的痛快的同時,也是有些撒開了。
終於,唱到了《坐宮》中最經典的地方了,而在這裡,林桐的方向盤差點都讓郭德剛都砸了。
「我與你好夫妻恩德廣遠,
賢公主又何必禮再三!
楊延輝有一日愁眉得展,
絕不忘我的妻重如泰山!」
郭德剛的一段唱里,改了好幾字詞,弄的林桐心中大為不安。
「講什麼夫妻情恩德不淺,
咱與你隔南北千里姻緣。
因何故終日裡愁眉不展,
有什麼心腹事你只管明言。」
不過,林桐還是四平八穩的接了下來。
台下的觀眾們有人也曾經聽過當初那一次郭德剛把人家旦角名家給唱的忘詞了,所以,在聽到這一段的時候,更加的興奮了,想要看一看,林桐是不是也會被郭德剛給送走。
「非是我平白的愁眉不展,
有一樁心腹事我不敢明言,
蕭天佐擺天門兩國交戰,
我的娘押糧草來到北番,
有心過營把娘探,
怎奈我身在番遠在天邊,
就不能夠見慈顏。」
這一段唱詞,差一點就把林桐給送走了。
郭德剛唱的是面紅耳赤,志得意滿,眉飛色舞,但是林桐則是聽得毛骨悚然。
正常的戲詞是「我的娘押糧草來到北番,我有心回宋營見母一面,怎奈我身在番遠隔天邊……」
而郭德剛不但把唱詞改了,而且還都加了一句。
由於這一段唱詞是西皮快板,兩人幾乎是魚咬尾的唱法,聽到郭德剛唱到「怎奈我身在番遠在天邊」的時候,林桐就準備張嘴唱了。
但是,郭德剛又來了一句「就不能夠見慈顏」,讓林桐差一點就把自己的詞都給忘完了。
幸虧林桐的反應夠快,甩了一下手,搖了搖頭,仿佛剛才自己就是要做這個動作,而不是準備唱詞。
「你那裡休得要巧言來辯,
你要拜高堂母咱不阻攔。」
林桐的詞還是四平八穩。
「公主雖然不阻攔,
怎奈令箭在銀安。」
好嘛,你能有一句詞對的上嗎?
林桐感覺自己腦袋上的青筋直蹦。
「有心賜你金鈚箭,
怕你一去就不會還。」
「公主賜我金鈚箭,
見母一面即刻還。」
咦,不錯,終於有一句對的上了。
「宋營離此路途遠,
一夜之間你怎能夠還。」
正當林桐以為郭德剛的詞能對的上了,結果,再一張口,林桐直接一口老血,噴在了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