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寶藏男孩(2/2)
其實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經無法更改了。前二十名的卷子,李清臣作為主考官,他要是不圈閱,不點頭認同,怎麼會拆糊名?
可以說,這二十個人都是李清臣親自點頭的今科士子中的佼佼者。將是李清臣這一科主考,最得意的學生。但這二十人之中,李清臣至少想要親手掐死三個人。但他一點辦法都沒有,真要是優秀的卷子,都已經認同了對方拔貢的身份,還黜落,最後灰頭土臉的肯定是他。
李清臣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將這幾個人的名次改變,但這種自欺欺人的行為,連他都不屑去做。
揮手讓張商英帶著謄寫好的榜單準備張貼事宜,自己卻一個人把自己關在了官衙之中,眼神死死的盯著那份用他的文章應試的卷子,忍不住拆開了糊名之後,李清車氣地猛抽了自己一個嘴巴。
他早該想到的,李雲,也就這貨會幹的出來這種沒品的事。
就在李雲對李逵吹牛,他就要走上人生巔峰的時候。
在貢院的李清臣卻遇上了人生最黑暗的一段經歷。
他人品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問題,外界傳言他附炎趨勢,其實還是能夠守住本心的名儒。還有小道消息傳出,蘇門三傑高中前二十,大主考李清臣猛抽嘴巴子一個。似乎李清臣是個不折不扣的奸臣,陷害忠良不成,最後只能自殘。
至於說附炎趨勢,其實另有隱情?
但李清臣是個極其驕傲的人,他不在意別人在背地裡說他。他就支持了變法派,怎麼了?
更何況,他上了變法派這艘船之後,就再也沒有下來過。其實他還是有機會下船,獲得飛黃騰達的機會,但是他卻沒有選擇這麼做。當初元祐初年的時候,他的處境可要比章惇、蔡卞、曾布等人的處境好很多。他在熙寧變法期間,執行的官製革新,保守派對他並沒有太多的敵視。
說起來,曾布是真頭鐵。他是變法派,同時也是變法的反對者,這一點,都快趕上蘇軾了。因為對《市易法》的反對,曾布被老大王安石貶謫。等到神宗駕崩之後,他只要表現出對變法派的厭惡,就能輕鬆進入朝堂,也不用在京城外四處奔波做官了。可是曾布卻不干,堅持認為熙寧變法之中,除了《市易法》之外,其他都是良法,堅決不向保守派低頭。
這樣一來,他就兩頭沒落好,但曾家可不是李家,底蘊深厚,南豐七曾的名頭,在大宋也是難出其右。最出名的就是,嘉祐二年,曾家有四個兄弟一起考中了進士。
相比這些大家族,李清臣可沒有任何依靠的家族背景。
他祖上都是平民,自己老爹倒是進士,可是做了一任縣令,還病死在了任上。可以說,李清臣連官宦人家的體面都無法維持。
唯一能夠依靠的就是妻家,也就是韓家。
韓琦的舉薦之恩,韓絳的重用之情。
但對李清臣來說,韓絳的理念和他衝突。加上當時韓絳正和王安石斗的死去活來,李清臣也是左右為難。
最後遵從了本心之後,卻被人罵成反覆小人。
對他來說,堅持本心,甚至比他的生死都要重要。因為這對李清臣來說,如果本心丟失了,那麼他將失去做人的最後底線。
貢院放榜在即,李清臣卻躲在官衙之中不出。
對士子來說,這是他們一生中最為重要的時刻——看榜。
在李雲的堅持下,李逵無奈大半夜跟著李雲上街。他們沒有直接去貢院,而是去了范沖的住處。來到范沖租住的小院,李逵頓時覺得氣氛不大對勁,范沖神情落寞的坐在院子裡,面前還有個大火盆,火焰很旺。跳動的火焰在黑夜裡尤其詭異,映射范沖的臉色更加古怪。
「范兄,這是沒考好?」
李逵覺得范衝要是沒考好,他多半也懸了。好在范沖搖搖頭道:「不是。」
「那是為何?」李逵走進才發現,原來范沖是在燒書稿手冊,還有一些因為錯誤而留下來的奏章。范沖仰起頭,苦笑道:「還記得老師說過的家父得罪省試主考李清臣的事嗎?」
「多少年過去了,不見得他們會記得起來。再說了,范叔父被貶謫了,這段恩怨也該過去了吧?」李雲覺得范沖想的有點多,他絕對不相信都十多年前的事了,當事人還一個個咬牙切齒的記著:「再說了,叔父是叔父,你是你,沒人會和你這個晚輩過不去吧?」
「可保不齊有人因為家父之事,責難到我的身上。也罷!即為人子,父債子嘗,大不了回老家去做個私塾先生。」范衝倒是想地穿,也不想在朋友面前表現出太落寞的樣子,讓人跟著他一起情緒低落。
李逵隨後拿起一本:「叔父好膽略,這本是罵王公的,當初剛剛罷相吧?」
「我這裡也有,罵的是蔡京,有意思。」李雲隨後在火堆邊上沒有來得及燒掉的書稿中拿起一份草稿,看後笑了起來。
「還有曾布。」
「呂惠卿……」
……
范沖喪氣道:「別翻了,這堆都是,之前已經燒了兩堆。」范沖也是苦笑不已,他沒想到自己老爹如此硬氣,天下的官吏,就沒有他不敢罵的高官。
之前范沖想乘著省試間隙,將父親留下的書稿準備想要整理一番,就找到了這麼一堆東西,確實對他壓力很大。
好在,范沖也是心胸豁達的主,他爹仇人遍布天下已經是既定的事了,做兒子的即便想改變,恐怕也改變不過來。
索性就全認下算了,當然也有好消息,范沖撇撇嘴道:「好在大半都死了,要不然我真怕家父在半道上被人劫了。」
李雲看著范沖手裡幾份看著很正式的奏章道:「范兄,你手裡拿著的也是嗎?」
「嗯。」范沖有氣無力地點頭道。
李雲好奇道:「都罵誰了?」
「都是家父罵李清臣的奏章底稿,唉,兩位賢弟,恐怕范某這次省試要名落孫山了,你們結伴而來的好意,為兄心領了。但為兄真的不敢去貢院。兩位賢弟你們不要管為兄了,你們結伴去,為兄祝兩位賢弟蟾宮折桂,功德圓滿。」
范沖唏噓的抬頭看向夜空,別人家的老爹給兒子留下田產,恩蔭的官爵,還有大宅子。而他范祖禹,給兒子留下了遍布大宋的仇人,家裡的寶貝實在讓人喜歡不起來,身為寶藏男孩的范沖絕望中目光迷離的仰望夜空,深感這夜格外的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