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4 質問(2/2)
趙擴連續清了好幾聲嗓子,直到聲音在大殿的角角落落都能夠聽見時,謝深甫等人這才漸漸安靜了下來,因為韓瑛的請求,所以趙擴的目光掃過韓彥嘉身上時也並未做多停留,更沒有把今日這個敏感的話題拿出來問韓彥嘉的意見。
在大殿上幾人的目光都注視向趙擴時,趙擴這才緩緩開口道:「謝大人以及諸位大人所言之事,可有確鑿證據?燕京城的百姓真的是如此議論燕王?北地各地官吏,包括濟南府、太原府等等,真的如各位所言那般,早已經對燕王不滿了嗎?」
謝深甫的表情微微愣了一下,隨即硬著頭皮道:「回聖上,臣等所言句句屬實,這些都是臣在燕京親眼所見、親耳所聽,而徐誼徐、李壁、楊忠輔三位,這一路從臨安北上燕京,走的乃是陸路,特別是進入北地之後,每到一處聽到的……都可以證明,燕王在北地結黨營私、獨斷專權之實。至於橫徵暴斂,聖上想必也應該有耳聞才是,當年不管是史彌遠史大人還在時,還是韓侂胄在時,都曾極力反對葉青對於北地官員升遷、調任的專權,而在各地州府的賦稅事宜上,朝廷更是插不上手、說不上話,都是由燕王一人獨斷,如此一來,在少了朝廷的節制之後,燕王又怎麼可能放過如此大好的斂財機會?那些被燕王親手提拔的官吏,更是與燕王沆瀣一氣,為了討好燕王的歡心與重用,在地方更是大肆搜尋諸多奇珍異寶……。」
不等謝深甫說完,趙擴已經是有些聽不下去了,坐在龍椅上揉著太陽穴無奈的笑了笑,道:「這些罪證……朕怎麼聽著耳熟呢?朕記得史彌遠的罪狀之中,韓侂胄的罪狀之中,好像也都是這些罪證吧?所以謝大人的意思,燕王是犯了跟史彌遠、韓侂胄一樣的謀逆罪?」
「聖上,歷朝歷代能夠在朝堂之上隻手遮天之人,哪個不是被權利與欲望沖昏了頭腦,從而做出了大逆不道之事兒?不可否認,燕王有功我大宋朝廷,但朝廷也給了燕王權利與威望,而這些恐怕便是燕王被沖昏頭腦的原因。臣等與燕王無冤無仇,本不該如此攻訐燕王,但臣等食朝廷俸祿,忠皇家之事,在此緊要關頭,就算是得罪燕王,也要向聖上稟明眼下我大宋之嚴峻形勢才是。如今燕王在北地權利與威望並舉、無人可及,若朝廷再不及時節制,恐也將致燕王步史彌遠、韓侂胄之後塵。而聖上若是在這個時刻節制燕王,豈不也是為燕王好?讓燕王懸崖勒馬?」徐誼一幅大義凜然、憂國憂民道。
趙擴卻是聽得想笑,這些人,不管他們是為了什麼,但如此顛倒黑白、毫無證據的捕風捉影,甚至是可以視為栽贓陷害的行徑,他們是怎麼說的如此正義凜然、臉不紅心不跳的呢?
「若是沒有確鑿證據,朕隨意節制、打壓燕王,那豈不是會使得我們二人君臣不和?如此難道對朝廷就有利了?」趙擴依舊是微笑著問道。
「正所謂不破不立,燕王南征北戰多年,臣等以為……也是到該安享晚年的時候了。何況聖上您如今正是風華正茂、年輕有為之時,若是燕王一日不放北地權利,聖上又如何在朝堂之上一展文韜武略?」看似長得跟謝深甫一般中正樣子的李壁,此時開口說道。
「君臣不和,可是會引起朝廷動盪的啊。」一直沒有開口的韓彥嘉,此時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不等趙擴再開口質問其他幾人,便嘆著氣繼續說道:「如今我大宋朝好不容易在燕王戎馬半輩子之後,有了眼下這幅強盛局面,我們又怎麼能夠就輕易的把如此強盛機會斷送掉呢?難道各位,還想要再重溫一邊當年金國帶給我大宋朝的恥辱不成?」
「如今已經是四海昇平,何來威脅可言?更何況,聖上年少有為,文韜武略俱佳,若非聖上支持燕王,燕王又怎麼能夠在金國勢如破竹、連戰連捷?而且聖上征大理、羅甸、自杞時,也已經證明聖上一人便可威震四海。韓大人既然知道如今適逢我大宋再次強盛之際,那麼自然也
應該清楚,權臣對於朝廷的影響絲毫不亞於千軍萬馬才是。」謝深甫有不滿的冷聲哼道。
韓彥嘉沒理會謝深甫怒視過來的目光,依舊是望著眼前的幾階登上龍椅的台階,聲音很平靜的道:「謝大人所言的四海昇平,恕下官眼拙看不到,不過下官倒是知道,即便是金國隨同著夏國、遼國都被燕王所亡,可……如今在我們的正北邊,還有一個號稱大蒙古國的草原王國,謝大人難道就不怕,朝廷這邊剛剛打壓了燕王,草原那邊就會立刻驅兵南下嗎?到時候,一旦燕王與聖上君臣不和,試問,誰來抵抗草原狼的侵襲?謝大人您,還是說徐誼、李壁、楊忠輔等諸位大人?」
「一個小小的草原之國,自號大蒙古國,難道以我大宋這些年來的南征北戰的驍勇將士還抵禦不了?我們不去招惹他們,恐怕他們心裡已經暗呼僥倖了。」謝深甫再次冷哼一聲道。
韓彥嘉終於是不屑的笑出了聲,此時緩緩回頭正視著怒視他的謝深甫,針鋒相對道:「謝大人可去過草原?可見過來無影去無蹤的蒙古人是如何劫掠我邊境百姓的景象嗎?謝大人可知道,那北邊的草原有多大?可知道數萬大軍一入草原,如同一葉孤舟航行於海上,可知在茫茫大海中尋找一葉孤舟有多難?」
面對韓彥嘉的質問,謝深甫動了動嘴唇並未說話,而胸口已經積聚了濃濃不滿的韓彥嘉,此時則是得理不饒人,掃視了一圈徐誼等人,便繼續說道:「謝大人可知道,如今就在距離儒州關隘不過百十里地的長嶺,我朝廷大軍就在與蒙古人僵持不下?謝大人可知道,如今燕京已經是寒意入骨,而草原上更是寒風如刀、雪花如鵝毛一般的惡劣景象?」
「坐在溫暖的書房觀天下、論朝局自是無可厚非,但若是把自己臆想的猜測當做事實來判斷,可就是當著天下人的面貽笑大方了。謝大人顯然不明白,當草原上的蒙古人,在寒冬沒有一口糧食果腹,沒有禦寒的衣物取暖,不得不跟牛羊馬同住在臭烘烘的牛羊圈裡時,他們的心志在寒冬之下會變得有多堅硬,更不會知道,為了一口吃的,他們是真的……會殺人的,為了一頭羊、一頭牛,親兄弟都可以刀槍相向,如此一個野蠻的牧族百姓,謝大人恐怕不知道,他們一旦上了馬背之後,其強悍要遠遠超過我大宋的兵士。所以下官不得不提醒謝大人,若是因為你們的污衊陷害燕王,而導致聖上與燕王君臣不和的話,那麼對於在嚴寒之中求生存的蒙古人來說,可是一個絕佳的侵襲機會,到時候、謝大人,這個後果你承擔不起,你非但會成為我大宋朝的罪人,同樣,你也會成為我華夏民族的罪人!」
「韓彥嘉你……。」謝深甫烏黑的臉龐漲的通紅,望著韓彥嘉毫無懼色的臉龐,伸出的手臂在空中劇烈的顫抖著,但又不知道該如何反駁韓彥嘉。
畢竟,韓彥嘉所言正是他的軟肋,自燕京入秋之後天氣漸涼,謝深甫等人別說走出燕京城體察民情了,就連走出自己的府邸都有些不願意,所以幾乎每日所做的,便是在溫暖的書房內討論、猜測天下大勢,而並不是用自己的眼睛、耳朵去親自體會天下大勢。
唯有進宮之時,在這些時日裡來,才是謝深甫等人願意走出溫暖的書房的時候,而即便是如此,就在他們的馬車上,同樣也放置著暖爐,就怕北地的寒意沾染到了他們的衣衫上。
「聖上,金國雖亡,可眼下還絕不是我們放鬆、慶祝之時,更不是馬放南山、刀槍入庫之際。燕王已經有幾年沒有回燕京了?謝深甫大人,又有多久沒有出燕京了?燕王在北地度過了多少個寒冬,謝大人又在北地,真真正正的體會過一個寒冬時節曠野上的西北風,是怎麼把人跟馬一同吹的連連後退嗎?謝大人可曾見過,人與馬要在齊腰深的積雪中,是如何艱難行軍的嗎?謝大人可知道凍瘡長什麼樣兒?謝大人可知道,燕王手腳到了冬季,跟其他普通兵士一樣,也會長出嚇人的凍瘡嗎?這些怕是謝大人都不知道吧?若是燕王有意謀反,大逆不道,又豈會任由聖上在燕京……。」韓彥嘉迎著謝深甫怒視的目光一連串的問道。
趙擴適時的打斷了韓彥嘉的質問,沉聲道:「韓大人不必為難謝大人了,諸位退下吧,朕想要一個人靜一靜。」
韓彥嘉率先行禮,而後昂頭挺胸的走出了大殿,隨即謝深甫幾人一臉不甘的行禮,跟隨在韓彥嘉的身後走出大殿,整個大殿瞬間再次變得靜悄悄的,趙擴望著不遠處的火爐,腦海里同樣是思索著剛剛韓彥嘉的質問,不由自主的陷入到了深思當中:燕王,這些年南征北戰,到底都經歷過什麼艱難坎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