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仁政(2/2)
余監生邊跟著往衙門外走,邊忍不住說:「韓老爺,這些屍首不能總停放在衙門裡!」
「最多停放到明天。」韓秀峰把筆錄塞進懷裡,扶著顧院長跨過門檻,解釋道:「陣亡的這十一個青壯,我已經差弓兵去喊他們的家人來領撫恤銀子,順便把屍首抬回去收斂。至於那些賊匪的屍首,最遲明天就要送完泰州,這案子州衙都辦不了,估計會連同夜裡擒獲的賊匪一道送揚州,由知府衙門會同運司衙門審斷。」
「查獲那麼多私鹽,擒獲那麼多私梟,這可是大案,駭人聽聞的大案!」顧院長微微點點頭。
如果說之前不辦生辰,不收錢,鎮上百姓對韓秀峰這個清廉的巡檢老爺很敬重,那麼現在不只是「敬」而且「畏」!
一走出衙門,看熱鬧的百姓見著他跟見著閻王爺一般紛紛避讓。做官做到這地步可不是啥好事,韓秀峰暗暗決定接下來要施「仁政」,可不能讓治下的百姓覺得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酷吏。
走進當鋪,當鋪掌柜也嚇得魂不守舍,連說話都變得支支吾吾。
韓秀峰也不在意,說了幾句「恭喜發財」的吉利話,便坐下問道:「顧院長、王兄、余兄,去年夏天,吉家莊是不是有一個女子在河邊洗衣裳時被人給姦污了?」
「有這事,韓老爺,您怎麼曉得的?」顧院長不解地問。
「我怎麼曉得的待會兒再說,您先說說那女子姓啥,現在咋樣?」
「那女子姓吉,鄉下丫頭沒閨名,家裡人叫她三丫頭。她爸爸是吉老財家的佃戶,叫吉桂山,她媽媽是鎮上鄧有餘的四閨女。說起來那丫頭性子也烈,被糟蹋之後覺得沒臉見人,第二天就上吊了。」
「死了!」韓秀峰驚問道。
「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不懸樑自盡她也沒臉活!只可惜姦污她的畜生直到今天也沒抓到,死得不明不白,真是死不瞑目!」說到這裡,顧院長猛然反應過來:「韓老爺,你怎麼突然提起吉家三丫頭,是不是這樁案子有眉目了?」
「實不相瞞,要是吉家三丫頭沒死,秀峰的話只會說到這兒,畢竟再說會有損一個女子的名節,搞不好會把一個大活人給逼死。沒想到吉家三丫頭竟是個烈女,既然她為了守節早已懸樑自盡,那本官一定要還她一個公道!」
「韓老爺,此話怎講?」王監生急切地問。
韓秀峰從懷裡掏出許樂群早上做的筆錄,冷冷地說:「夜裡擒獲的賊匪招供,他們去年夏天曾經過我們海安去鹽場私運過一批鹽,其中有一個叫荀六的逃犯,在經過吉家莊時強暴了一個在河邊洗衣裳的女子,強暴完又將該女子打暈,然後撐船逃之夭夭。」
「那個荀六呢?」顧院長下意識問。
「在衙門關著呢,也在夜裡被擒獲的。」
「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韓老爺,既然他已經落網,您一定要幫吉桂山和殉節的三丫頭做主啊!」
「這是自然,天作孽猶可恕,人作孽不可活,像他這樣的不殺天理難容!」韓秀峰頓了頓,又不解地問:「顧院長,照您剛才所說,吉家三丫頭是烈女,吉家人有沒有請旌懸額?請朝廷旌表?」
顧院長沒想到韓秀峰問這個,不禁無奈地說:「韓老爺,請旌哪有這麼容易?且不說吉桂山只是個老實巴交的佃戶,既沒錢又沒勢,就算有錢也不一定能請上。張老爺您是曉得的,上任沒幾天就抱病,哪有精力管這些,這幾年漏旌的多了。」
夫為妻綱,從一而終。
貞節孝義,千古垂芳!
朝廷有定例,只要符合請旌的烈女、節婦、烈婦,地方官員都要呈文請旌表獎,不但要給銀子建牌坊,制匾懸額、在節孝祠內建碑刻名,還要載入州縣地方志,誰家出了一個烈女或節婦、烈婦就跟家人有了中了舉一般榮耀,連鄉里都爭以為榮。
不過定例是定例,不給錢衙門是不會幫著請旌的。
韓秀峰在巴縣時給衙門幫了那麼多年閒,豈能不曉得漏旌再正常不過,但依然裝出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說:「只要合例就要請旌,要是合例都請不上旌,何談教化!」
顧院長無奈地說:「韓老爺,您有所不知,吉家三丫頭是被姦污後的第二天才懸樑自盡的。」
朝廷是有規定,像吉家三丫頭這樣的只有被姦污後就自盡才算烈女,才能向朝廷請旌,第二天上吊的不算。但在韓秀峰看來這也太苛刻了,簡直是逼人家死,讓人家死得越快越好。
「第二天……第二天,顧院長,吉家三丫頭被姦污之後又被荀六打暈了,都已經不省人事了咋懸樑自盡。」
「韓老爺,您是說吉家三丫頭是第二天醒來之後就懸樑自盡的?」
「應該是,一定是!」
「韓老爺高義,顧某雖與吉家既不沾親也不帶故,但還是要代吉家一拜!」
「顧院長,您老這是做啥。」韓秀峰連忙扶起顧院長,一錘定音地說:「三位,衙門裡一大堆事,秀峰實在顧不上幫吉家寫請旌的文書,只能勞煩三位。其他的事交給秀峰,秀峰去找張老爺!」
這可是為鄉里做大好事,顧院長怎麼可能推辭,正起身準備讓當鋪掌柜筆墨伺候,王監生禁不住問:「韓老爺,其他漏旌的節婦呢,您能不能也幫她們和她們的家人跟張二少爺求求情?」
順水人情為啥不做,何況這是如假包換的「仁政」,只要是能辦成十里八鄉誰敢說巡檢老爺是酷吏?韓秀峰豈能錯過這個收買人心的機會,不假思索地說:「有一個算一個,只要合例的全算上!」
「已經身故的呢?」余監生追問道。
「余兄,不但民間寡婦三十歲前夫亡守節,五十歲以後不改節者,屬旌表之列。雍正二年,雍正爺曾下詔:節婦年逾四十身故者,守節已歷十五載以上,亦應予旌。乾隆三十六年,乾隆爺又題准『旌表已故貞女不拘年限』,且著為定製!」
余監生只是鄉下的讀書人,而且是個連秀才也沒考生的讀書人,哪裡曉得這些,不禁嘆道:「韓老爺,照您這麼說我們海安這幾年能請旌的節婦多了,少說也有十幾個。」
韓秀峰斬釘截鐵地說:「只要夫亡之後孝敬公婆,教子成人且合旌表之例的全部請旌,一個也不能漏!」
想到旌表不只是榮耀也有實惠,一個節婦衙門按例要發給五十兩銀子,這銀子可以用來建牌坊也可以不建。總之,五十兩銀子對大戶人家可能算不上什麼,對普通人家可一大筆錢。
「好,太好了!」顧院長越想越激動,再次站起來深深作了一揖:「韓老爺,不管能不能請上,我等海安百姓都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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