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五章 巴縣的團練(2/2)
韓秀峰一邊招呼費二爺和高雲峰坐,一邊解釋道:「其實也不是鄉勇,而是團練。」
「團練跟鄉勇不一回事?」
「幫同官軍剿匪平亂的才叫鄉勇,在自個兒家門口洗除盜賊、娼賭、兇惡棍徒,保境安民的叫作團練。」
「可我們海安的團練不像外頭的那些團練管那麼寬。」
「一個地方跟一個地方不一樣,海安民風淳樸,沒那麼多賊盜,德高望重的士紳又多,百姓們要是遇到點事都不用去衙門告官,只要去找顧院長等士紳就行。而我們這兒不但湖廣的移民多,因為山多地上又承平已久,無所事事的流民也多。」
韓秀峰夾了一塊「來鳳魚」,接著道:「五方雜厝,風俗不純,甚至有嘓嚕……也就是土匪,結黨成群,暗藏刀斧,白晝搶奪,夜間竊劫。衙門能有幾個衙役,連城裡都管不過來,更別說管鄉下了。所以別的地方辦團練是件稀罕事,在我們這兒卻再正常不過。」
提起這些費二爺有話說:「四川不比你們江蘇,我們四川文風不昌,城裡的讀書人都不多,更別說鄉下了。加之啥地地方的人都有,所以鄉下是無族姓之連綴,無禮教之防維,即使衣衿紳士之族,也鮮有譜牒可稽!」
陳虎下意識問:「這麼說鄉下靠團練管?」
「這麼說也對,不過不全對。」
韓秀峰接過話茬,耐心地解釋道:「因為外地人多,所以衙門讓各省的人推選一個客長,讓客長幫著管;我們這兒管趕集叫趕場,所以各鎮都跟其它地方推選鄉約一樣推選一位德高望重的場約;衙門的錢糧賦稅不能沒人幫著催繳,保正甲長就是幹這些的。至於治安,那就得靠團練了。所以來鳳驛這兒也好,我老家走馬崗也罷,真正管事有好幾個人。」
「客長、場約、保正甲長和團正?」
「對,不過各團不只是設團正,同時還會設一個監正。一文一武,監正一般由文監生充任,團正一般由武監生充任。」
「志行,你說得那是早前。」費二爺忍不住糾正道:「以前田土、婚姻、債帳口角等一切尋常事件,各團均不得干預。現在各團管得是越來越寬,連錢債口角細故都隨時排解,以至於十里八鄉之民惟識團練而不識保甲。」
「想想還真是,說到底團練人多勢眾,也只有團練才能服眾。」韓秀峰點點頭,想想又看著眾人道:「安民莫先於除盜,彌盜莫善於練團。所以我們這兒的團練比你們老家的衙役還霸道,巴縣團練的章程里就明明白白寫著:遇白晝搶劫,拿送究治,倘敢拒捕,格殺勿論;遇夜間挖孔進屋,偷盜豬牛糧食衣物,拿送究治,倘敢臨時拒傷事主,也是格殺勿論;」
「他們鬧出人命沒事?」
「死的只要是壞人就沒事。」
楊大城沒想到這地方的團練這麼狠,覺得跟著韓老爺在這兒辦團練有意思,忍不住笑問道:「四爺,為何遇著白天搶劫的只要賊道拒捕就可以格殺勿論,遇著晚上搶劫的賊盜,非得等賊盜傷了事主才能格殺勿論?」
「你怎麼連這都不明白,」不等韓秀峰開口,陳虎便回頭道:「光天化日之下搶劫的那是膽大包天,跟造反差不多的,當然要格殺勿論。夜裡搶劫的說明那人膽小,只敢偷只敢搶,不敢造反,自然用不著下狠手。」
「還有這說道,那我要是賊人,我才不會白天去搶呢,我會晚上去偷去搶。」楊大城咧嘴笑道。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陳虎瞪了他一眼,回頭問:「四爺,照您這麼說辦團練還有點意思。」
「有啥意思?」韓秀峰反問一句,端起碗道:「且不說我不覺得有啥意思,就算真有意思也用不著我去辦。」
「這是自然,這種事哪用得著您費心,讓我們幾個去辦就是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巴縣啥都缺唯獨不缺團練。」
「已經有不少了?」陳虎下意識問。
「不是有不少,而是有很多,多到我都記不清。」韓秀峰吃完嘴裡的飯,想了想還記得的那幾個地方的團練,如數家珍地說:「我和大頭去京城投供時城裡沒幾個團,這幾年天下不是不太平嗎,我岳父在信里說城裡開始大辦團練,不但有坊團、廂團,甚至有街團,一條街就辦一個團!
鄉下的團練更多,光我記得的就有智里六甲的金劍團,慈里六甲的石柱團,直里一甲的復興團,直里四甲和五甲合辦的石堰團,正里二甲的保龍團,仁里七甲的朝音團和天公團,仁里十甲的玉皇團和河西團,孝里三甲的土橋團,龍隱鎮上的龍隱團,龍隱鄉下的石龍團……」
陳虎傻眼了,禁不住問:「這麼多?」
「真是少見多怪,」費二爺抬頭看了他們一眼,輕描淡寫地說:「石嶺團、元貞團、靜安團、川主團、致遠團、復元團、地藏團……巴縣的團練多如牛毛,估計連縣太爺都搞不清究竟有多少。」
陳虎沒想到巴縣人竟如此喜歡辦團練,哭笑不得地問:「那咱們辦不辦?」
韓秀峰沉吟道:「辦自然是要辦的,不然皇上將來要是問起,我到時候都不曉得該咋回。不過用不著太當回事,等到了家在村里辦個二三十人的小團便是了,也不用跟左鄰右舍收啥子團費。」
「只辦個二三十人的小團,四爺,那我們咋辦?」
「有媳婦的生娃帶娃,沒媳婦的我托人幫著說個媳婦,然後生娃帶娃。要是嫌生娃帶娃沒意思,就下地幹活或領著團里的團民操練操練。再就是我們這兒的人沒你們老家的人肯吃苦,男女老幼個個喜歡打麻將,抽大煙的也不少,你們可別跟著學。要是被我發現誰染上賭癮或菸癮,到時候別怪我翻臉不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