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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六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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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個兒想來的,來前奏請過皇上,皇上恩准了,命恩俊去接的。」王乃增頓了頓,接著道:「他先後來過七次,每次來一呆就是一整天,幾乎翻閱了所有的往來公文和翻譯好的邸報書籍,最後一次跟文大人竟暢談了一下午。」

「談啥了?」

「談西夷,沒談別的。」

「皇上有沒有問過恭王在咱們這兒的事?」

「文大人說皇上問過一次,得知恭王在咱們這兒只是翻閱往來公文,只是了解夷情,沒見別的文武官員,就命咱們伺候好恭王,說恭王要是在咱們這兒有點閃失就拿咱們是問。」

韓秀峰追問道:「那你們是怎麼伺候的?」

「專門收拾出一間屋,桌椅板凳等一應用具全換成新的,平時勤打掃,不許外人進,就給恭王留著。再就是酒菜和茶點,全挑最好的上,這些事全交給吉祿辦的。恭王很滿意,每次來都打賞。」見韓秀峰若有所思,慶賢連忙道:「四爺,我覺得皇上之所以命咱們小心伺候,應該沒別的意思,應該是想讓恭王過得舒心點。」

「既然這樣那就小心伺候,別捨不得銀子。」

「遵命。」

「至於南海分號剛發回的詳細戰報,先擬一道公文捎給曹毓英,讓他去向幾位軍機大臣稟報。另外再謄抄幾份,分別向知曉內情的那幾位大人稟報。」

「誰去稟報?」王乃增下意識問。

「我不方便拋頭露面,不然很容易被人誤以為在四處鑽營。雲清兄,這些事只能勞煩你和恩俊了。」

「皇上那邊呢?」

「昨兒個剛覲見過,今兒個又遞牌子求見過,明天再遞牌子求見不合適。並且這算不上啥新消息,之前博川已經上過摺子,這次只是詳情,先擱一擱,過幾天再說。」見慶賢欲言又止,韓秀峰起身道:「我之所以打算先擱一擱,並非欺上瞞下,更非擔心觸怒皇上,丟了聖眷,而是想更好地報效朝廷。」

「四爺,您誤會了,我沒那個意思。」慶賢急忙道。

「我知道,既然話已經說到這兒,我想再跟諸位說幾句心裡話。皇上待我恩重如山,欽賜舉人,古往今來,又有幾人能獲賞此恩典,我韓秀峰就算戰死沙場也報答不了皇恩!可形勢比人強,皇上的眼前之憂,我韓秀峰實在是分不了。燃眉之急,我韓秀峰也無能為力。只能未雨綢繆,分皇上將來之憂,解朝廷將來之急!」

韓秀峰深吸口氣,接著道:「知曉內情的幾位王公大臣,一直以為咱們幹得是斥候的活兒,只有文中堂和恭王知道咱們這幾年所做的其實不只是打探整理驗證夷情。知我等者謂我等心憂,不知我等者謂我等何求,而現在的形勢又那麼緊迫,這差事今後該怎麼往下辦,咱們得好好琢磨琢磨。」

「四爺,您是說咱們做得太多了?」王乃增苦著臉問。

「為江山社稷計,咱們不是做得太多而是做得太少,可眼前這形勢又容不得我等再按部就班,所以得換個路子。」

「怎麼換?」慶賢不解地問。

韓秀峰環視著三人,低聲道:「以前我們總以為只要有錢就能找著人,就能辦成咱們想辦成的事。比如翻譯洋人的天文地理和算術等書籍,又比如仿製新式洋槍洋炮,可兩年過去了,卻毫無進展,可見光靠我們自個兒想『師夷長技以制夷』沒那麼容易。

既然這條路走不通,那就只能借勢。洋人不是在香港、澳門、寧波和上海等地辦學嗎,尤其洋人的那些傳教士最喜歡辦學。咱們不妨順水推舟,不動聲色幫著促成。他們要是銀錢不夠,咱們幫著召集開明士紳捐點。他們要是招不著學生,咱們可以暗地裡幫著招。

堅持個三五年,總能培養出幾個真正精通西夷語言文字的人才;要是能堅持個十幾二十年,定能培養出一批精通西夷天文地理和算術的人才。到時候別說仿製新式洋槍洋炮,就是蒸汽機、照相機和那個千里傳音的電報機咱們都能造出來。」

王乃增深以為然:「相比打探夷情,這才是咱們應該幹的事。」

「所以我等不能丟官,『厚誼堂』更不能關門大吉,廣東吃緊就讓它吃緊,反正咱們再著急也沒用。總之,咱們今後得以保位和保住『厚誼堂』為第一要務,該苟且就苟且,沒啥丟人的。」

「不但不丟人,而且問心無愧!」

「對,問心無愧,咱們無愧於朝廷,無愧於皇上!」

……

韓秀峰交代好一切,回到會館。

沒想到伍肇齡不但在會館等,還神神秘秘的,一見著他就不顧陪坐在一邊的吉雲飛和敖彤臣,把他拉到內院,從袖子裡取出兩道摺子,興高采烈地報喜。

聽說賞給舉人的事肅順幫著辦差不多了,最遲後天就會有消息,韓秀峰本來挺高興的。可看著手中的摺子,韓秀峰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伍肇齡意猶未盡,見他愣住了,又湊過來抑揚頓挫地說:「國家掄才,期得真士,以圖實政。但賢才不擇地而生,從來豪傑多出寒微,傅說舉於版築,太公起自屠釣,韓信乞食漂母,寧戚為人飯牛,後遭時遇主,皆功名著於當時,顯於後世……志行,瞧瞧,這段寫得多好,誰能想到這齣自焦麻子的手筆!」

這一段韓秀峰沒覺得有什麼不好,而是之前的那道摺子和這道剛草擬好的諭旨下面的那些話。

摺子是以吏科給事中伍輔祥的口吻草擬的,稱四川巴縣陋規,童生考試,有暖籍、冷籍之分。竟至有父兄,初次送子弟讀書,多以冷籍被拒,廩保勒索,殊屬不成事理。還以他這個新任太僕寺少卿為例,德才兼備,卻因冷籍無緣科舉。於是奏請皇上降旨永行禁止,如再有以冷籍勒索者,從嚴查辦。

有唱,自然就得有和。

所以他們又幫皇上草擬了一道龍顏大怒的諭旨,先是引經據典說英雄不論出身,然後搬出朝廷早頒行的法條和沿襲了上百年的成例。比如早在順治朝時,朝廷就廢除了滿洲、蒙古、漢軍家僕皆不准應試的舊制,更別說冷籍這樣的陋習。

如果只是這樣同樣沒什麼,關鍵是最後一段。

韓秀峰指著焦佑瀛幫著草擬的諭旨,苦笑著念道:「朕居深宮之中,邪正真偽,不能悉辨。是非功罪,不能盡明,全憑章奏以為進退賞罰。每聞前代朝臣分門別戶,植黨營私,蒙蔽把持,招權納賄,朋類則頓生羽翼,異己則立墜深淵。更有同年、同資、師生、親故互相援助,排擠孤蹤,浮議亂真,冤誣莫控,朝綱大壞,國祚遂傾,深可鑑戒。今恐在朝各官因仍敝習,不能力改前非,所關治亂,甚非細故,必如何而後可盡革其弊?」

伍肇齡得意地笑道:「這一段沒啥呀,只有這樣才通順,才能服眾。別人看了就會覺得皇上龍顏大怒,降旨革除陋習,而你獲賞舉人只是順帶。」

韓秀峰不想跟他繞圈子,直言不諱地說:「崧生兄,您和肅順大人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過您說得也對,那道摺子遞上去,這道諭旨將下來,我韓秀峰獲賞舉人,還真是順帶的。」

想到這道剛草擬好的諭旨,確實是衝著柏葰、周祖培、彭蘊章和翁心存等人去的,肅順的確是想借題發揮,伍肇齡不無尷尬地說:「志行,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要是不拿冷籍做文章,這諭旨真沒法兒草擬,就算草擬出來也很難堵住悠悠之口。」

「這哪是堵悠悠之口,你們草擬的這道諭旨皇上真要是採納,真要是明發出來,今兒上午剛獲封賞的那些大人們還不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志行,你跟他們本就沒什麼交情,他們本就不待見你,有啥好怕的?」伍肇齡反問了一句,又理直氣壯地說:「何況植黨營私、蒙蔽把持、招權納賄的文武官員還少嗎,肅順大人身為監察百官的左都御史,本就奉皇上之命整頓吏治,借這個機會敲山震虎有何不可?」

「崧生兄,我曉得肅順大人是為了刷新吏治,可為何非要拿我韓秀峰做文章,這不是把我架火上烤嗎!」

「有肅順大人在,那些人就算都看你不順眼,他們又能耐你何。」

韓秀峰可不想成為滿朝文官的眼中釘肉中刺,起身道:「不行,我得去找肅順大人,求他收回成命。」

伍肇齡不認為這對本就不是正統讀書人的韓秀峰會有什麼影響,更不認為肅順的那些政敵能拿韓秀峰怎麼樣,不禁笑道:「晚了,這是謄抄的,摺子伍輔成已經遞上去了,草擬的諭旨鄭親王也已經呈上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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