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2/2)
李節耀皺著眉頭,作為一個出身於貧農家庭的漢子,他天然的同情著那些被從土地上趕走的佃農,要是他想現在不是錦衣衛南鎮撫司宣教處指揮同知的話,肯定會選擇上去痛打劉登這樣的奸商。
李節耀看到了不公平和對弱勢群體的侵害,但出雲屋孫兵衛看到了另一面,一個李節耀希望他看到的一面。
對於這些佃戶的遭遇,與劉登同屬一個階層的出雲屋孫兵衛,一點都不同情,這點遭遇算什麼?跟日本農夫的遭遇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來的路上他看過了,中國的農夫竟然可以一天有一頓米飯,吃好談不上,吃飽是沒問題的。
上海府的工人和黃包車夫竟然還能每天有一頓烤魚和雞鴨肉類可吃,這比日本的很多武士階層都要過得好!
要是這都能值得同情,那麼日本那些全年啃紅薯,一年連雜糧都只有六七十斤的農夫,那不是連畜生過的都不如?
這個小日子過得不錯的小本子『喲西!喲西!』的點著頭,他在的眼中,劉登跟他的地位差不多,都是高官的白手套,但劉登卻可以去跟長崎奉行這個檔次的幕府高官對噴,還可以毆打了與力這種高階吏目,甚至還能直接向皇帝遞請願書。
這要是他敢跑到長崎去跟一千石的長崎奉行對噴,去毆打長崎奉行下面的與力騎士,恐怕早就身首異處了吧?
「李大人,貴國的商賈敢如此以下克上的嗎?那些警長手中有鐵炮,在遭受了挑釁和毆打後,他們怎麼不開火?
這要是在江戶或者大坂,是肯定要被打死的吧?還有貴國為什麼要設立這個紳民議事大廳,難道不應該是商賈聽命於官家嗎?」
李節耀苦笑了一聲,「孫先生明知故問了吧?就算是在江戶,也不能隨便朝商賈開火的吧?」
「不!不!」孫兵衛連續的擺著頭,「在江戶,當然不能隨便朝商賈開火,但要是商賈敢挑釁,那絕對是不能被容忍的!
就像剛才,那位劉君出言侮辱了這位大人的妾室,要是在江戶,這位大人絕對可以直接將他斬殺的。」
「好吧!這在日本或許是可以的,但在大明不行,首先所有人的行動,都必須遵守律法,劉先生雖然出言不遜,但罪不至死,甚至是沒有多大的罪過,趙大人幾乎都沒辦法將他處罰,更別說斬殺了。
特別是這裡是上海,這裡的一切,都是商人們建立起來的,他們是這裡的建設者,他們繳納了大量的商稅,所以他們有權依法拒絕對自己不利的事情!」
李節耀慢悠悠的說著,出雲屋孫兵衛則在嘴裡念叨起了有權和依法這兩個詞,一座商人之城,一座商人可以對抗官員的城市,那就是商人的天堂啊!
「劉經理又把這裡當做了你們公司的蔬菜大市場了是吧?就你那小身板,排骨似的,露出來很好看嗎?」
慢悠悠帶著幾分威嚴的聲音響起,剛剛還扭住幾個警長推推搡搡的商人立刻就停手了,劉登則有些不自然的開始穿上自己的上衣。
在李節耀欣喜的目光中,一個跟趙文楷一樣穿著正四品文官官服,身材高大、濃眉大眼、自帶著幾分威嚴的官員慢慢走了出來,之所以是慢慢的,是因為他的一條腿有些瘸。
官員走到劉登面前,替他整理整理了衣服,「劉經理,要不要我也脫衣服展示一下?免得你說我們這些官員沒有為大明流過血,沒有為皇上盡過忠!」
「張大人!我可沒說您,誰不知道,您是刀山血海中為大明立下汗馬功勞的大英雄呢!」
劉登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因為他面前站著的,是皇帝夾帶中的人物,參加過龍頷橋血戰,曾經帶著幾百人衝垮了一萬多歸仁阮岳軍隊,又隨皇帝在馬江邊徹底打垮阮惠,為皇帝一統新三廣立下大功的張振方。
而且這位上海府華亭州的張知州可不簡單,他是從嘉定知府的位置上由皇帝特意調過來的,不是上海的嘉定,而是廣南省的省城嘉定。
此人在嘉定知府任上,周圍的官員換了好幾茬,單單他坐的穩如泰山,前後兩任廣南巡撫巴國公何喜文和皇帝的親弟弟陶公侯葉盛都對他禮遇有加,大小事都跟他商量。
因為誰都知道,張振方是葉大皇帝留在廣南的心腹,這地方處於暹羅和大明的緩衝區,加上真臘人和占城人愛鬧事,還有原本的廣南國王阮福映的母親以及大量的原廣南王室在,可以說是相當複雜的地方。
張振方在這裡當了六年的知府,把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條,沒出一件大的紕漏,這就代表了他絕對是個狠人。
而且別看他現在是小小的知州,但實際上他是皇帝派來接替上海知府潘有義的。
潘有義即將高升應天府府尹,張振方就是提前來適應適應環境的,所以,劉登這種小潑皮遇到張振方這樣的真正狠人,那就慫了。
「不是說我?我看你說誰也不行!劉經理真覺得自己今天這齣戲唱的不錯?要不要我找人問問你們前幾天和洪門大禮堂的事情?或者我去信跟遼郡公他老人家討論下,同濟公司上個月報稅的事情?」
張振方眯著眼睛,句句往劉登的要害上捅,洪門大禮堂是上海府最大的兩個洪門堂口之一,這些年曾經在葉皇帝起事時出了大力的天地會會黨分子也都發了,有能力的進了錦衣衛,沒能力的繼續做黑社會分子也個個風光了起來。
大禮堂這個怪怪的堂號是道滘葉家人建立的,堂主就是葉邦雄的侄子,有了這層關係,他們迅速在上海站穩了腳跟。
去年他們控制了上海碼頭的大半力工,幾個月前剛因為攛掇力工漲工資,跟同濟公司等大公司打的頭破血流。
報稅這事就更要命了,劉登的冷汗刷刷的直往下流,這要是被戶部的稅務偵緝隊或者北鎮撫司聽風處給抓到把柄的話,誰也保不了他。
「你現在給我向趙大人道歉,過戶的事,這兩天就給你辦了,報稅的問題,你最好趕緊找個理由把窟窿給我填上,最後,下個月的紳民大會,你也最好適可而止!」一看劉登服軟了,張振方也見好就收。
紳民大會!出雲屋孫兵衛又低聲的念叨著這個新名詞,聽起來就很厲害啊!這個如此威風凜凜的張大人,好像有點忌憚啊!
而且張大人都拿住了對面的把柄,卻還是要承諾給土地過戶,看起來大明的律法對這個層級的高官,也很有約束力的呢!
「大哥!你什麼時候到的上海,也不知會我一聲!」一看張振方處理完了事,李節耀一臉驚喜的走了過去,當初的兩個安南少年,如今都成了大明的高官了。
劉登看著朝張振方走過去的李節耀,頓時臉色就變得雪白一片,他趕緊不著痕跡的退到了牆邊,一溜煙的跑了。
「陛下年初發的調令,時間緊,交接的東西也多,就沒通知你!」張振方也裝出一臉驚喜的樣子,隨後還很隱蔽的看了遠處的出雲屋孫兵衛一眼。
「現在正好午時,兄長不如和我一同找個地方敘一敘舊?我這裡也有個朋友要介紹給你認識!」
李節耀將出雲屋孫兵衛叫到了身旁說道,這小本子頓時變得非常驚喜。
「那行!不過你稍等我一會,閘北的一些小商戶反應商稅過重,我得先接待一下他們!」張振方故意把小商戶三個字稍微加重了音量。
「大人這樣的身份地位,也還要接見小商戶嗎?」果然,出雲屋孫兵衛上套了,他一臉不可思議的問道。
「那是自然!先生莫非不是大明之人?在我大明,陛下早就頒下了法令,各級官員都是悉心傾聽商戶的意見,並且要保護商戶的財產權,不論大小,陛下有句名言,叫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
張振方臉上變得比出雲屋孫兵衛還要不可思議,好像孫兵衛說了一句十分讓人發笑的話一樣。
「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出雲屋孫兵衛不斷念著這十個字,腦海里如同翻江倒海一般,一時間竟然有些痴了,他臉上帶著幾分自嘲又自卑的表情,嘴裡無不羨慕的嘆了口氣。
「在下化外之人,哪來的福氣能成天朝之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