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3章 門外逍遙綠野鄉(中)(2/2)
因此,無論是沿著崑崙山——祁連山——賀蘭山南下河西走廊,還是迂迴北庭境內走草原上的朝天可汗大道,都免不了被層出不窮的地方割據勢力所勒索和搶劫;但這至少還是可以進行交涉的對象,至於可能遭遇那些多如牛毛而流竄如風的馬賊沙盜,就此人貨皆失的更是數不勝數。
因此,站在這個出發點上,于闐國才能成為歸義軍作為堅實和穩固的傳統盟友,而從張議潮起兵反抗吐蕃開始,就始終支持歸義軍統合河西各路人馬而成為一方穩定的勢力和政權所在;事實上,當年這個目標差一點就被實現了,追隨著歸義軍使者的于闐王子和大批西域商旅,入朝覲見並且得到大唐天子的賜宴。
那是多麼美好的時代啊,就仿若是大唐的榮光和恩澤,又重新降臨在了這些西北孤忠臣邦的身上。然而好景不長,沒幾年歸義軍的拓張腳步就被迫停止了下來,因為身為唐舅之國的朝廷派出使者,限制歸義軍在降服甘州回鶻之後,繼續兼併和統治西州的回鶻各部。然後又將其冊封為與歸義軍平起平坐的臣屬。
接著又割涼州之地而別設節度使以泰寧兵鎮守之,就此斷絕了歸義軍想要升格為河西節度使的想念,然後議潮公親自入朝想要令朝廷安心無慮;結果就此盤桓和蹉跎餘生死在長安;卻又在歸義軍的繼承問題上留下來一系列後來的憂患和內亂。
因此,于闐前任的國主尉遲佤納,願意應大唐宰相鄭畋之邀親率健兒興師助戰中土定難,也未嘗不是被其許諾重開商路在內的諸多條件所打動。只是現如充滿諷刺意味的是,在前國主為此求之不得而身死兵敗之後,而南下的商路卻被重新打開,而迎來了新朝的使者和更多東土各地的商旅。
所以,在這個時候已經沒多少人想要為那個選錯了陣營,而走上不歸之路的國主做些什麼了。甚至就連世代受到王室供養和扶持的佛門僧團,也是一樣的道理。因為他們大多數人都被來自新朝的使者,所描繪的復興西域諸多佛國,並且伺機反攻天竺祖地的偉大宏願,所打動而不能自己了。
作為清心寡欲而修行自律的佛門中人,他們自然不會輕信任何一個使者空口白牙或是口綻蓮花的許諾和說辭;但是再加上浩浩蕩蕩相隨而來的大軍作為背書和見證,以及同樣規模龐大的中土僧團和來自天南海北的商隊之後,就很難再說出任何質疑和牴觸的話語來。
因為這些來自中土的僧眾與他們形成了某種,無疑是既有競爭又有合作的微妙關係;如果他們不想就此被人取而代之的話,那就只有竭力參與進去而為光復佛國盡一份力量了;而商人和商團所代表的利益趨向,則是對代表了他們對於此間前景和未來的看好。
就像大漠之中乾渴之人所逢的甘霖一般的,自然而讓絲路沿途的大多數人為之所動。畢竟,自古以來作為東亞、東北亞傳統貿易線上的綠洲城邦國家,幾乎都是仰仗中土這個大市場和資源產出地,而維繫興衰變遷的。就像是後世的一帶一路一般的樸素道理。
正所謂是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一旦形成了相應的利益鏈和民生基礎之後,所謂空洞的民主自由和落後宗教的約束,就自然而然淡化了影響。另一方面,則是作為西域最後的佛土,于闐國內這些年已經集聚了太多逃亡而來的各國信士百姓;因此也造成了不小的社會問題和生存壓力。
畢竟,于闐國再怎麼強盛也是建立在流域綠洲上的政權,其國內的生態承載能力終究是有所極限的;而三王子之亂的結果,多少也有這種積累下來的矛盾總爆發的緣故之一。所以當有機會重歸家園的時候,這些寄人籬下的逃亡之民也是表現的踴躍效從。
因此,僅僅是在于闐王城修整了七八天之後,一支變得更加龐大的聯軍再度啟程;就此分兵兩路,一路作為偏師的騎兵開始沿著橫穿大漠(塔克拉瑪干)的季節性河道綠洲,北上龜茲(國)鎮故地且末(今新疆且末縣附近)方向而去;而另一路伴隨著大量僧侶和商團的大多人馬,則是沿著傳統的商路向西往鴨兒看(莎車國故地)開進去。
而在行進的馱馬隊列中的一輛特別改裝過的高輪大車上,如今已經是新朝第一大茶商的王婆先,也在對著同行的竇冒禮,也是曾經的東市第一家的竇乂後人說道:
「不要覺得為難,這可是堪比博望侯(張騫)鑿空西域的壯舉啊!」
「更何況,當年那那班定遠以三十六人橫行諸國,取其君,欲殺則殺,欲禽則禽,如今咱們可是有數萬大軍可憑,還有一整個新朝為後盾啊!」
「更莫說如今非但沒有匈奴一般的強項,新朝之主亦是看重開邊之功,主張力所能及者皆可揚威域外,只要你我這一路上事有所成,怕還沒有封爵之賞麼?」
「自古素來都是功名只向馬上取啊,但是如今我輩銅臭之人,也有機會憑藉貨殖通貿的本事得以封享爵祿的機會,哪怕是最尋常的民爵和士爵也好,那還不爭相以赴啊!」
「歸根結底,你若想復興祖業,不光是要有掙錢的手段和敢於闖出來的機緣,也要有保住自己身家和維繫身後子孫安樂長久的名分和權位,兩者缺一而不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