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6章 昔雖郭令曾憂畏(續二)(2/2)
眼見下一個在遙輦氏族中選汗和盟誓之期已在不遠了;而他的幾個兒子不是年幼就是方才弱冠,卻是還沒有表現出能夠讓他放手和放心交班的任何資質來,這不由讓他越發有些暗自憂慮和焦心;難道自己身後這支的汗位,就要平白轉到叔伯兄弟的別支手中麼。
想到這裡,他不由用眼角瞥向在場表現各異的年青一代部屬之地當中,一個頗為英朗挺拔而眾所矚目的身影上去。而對方正應邀在宴席當中與多位挑戰者角力、射丸以為助興當場。為什麼自己的兒子就不能像這位一般的令人羨慕呢?
要知道這個阿保機所出身的迭刺部,原本是一個來自土河上游,看守木葉山(今遼西醫巫閭山一帶)祖地的小部姓;只是前前代開始作為進奉王帳的扈從,從耶律勻德實、耶律釋魯、耶律曷魯在內的祖孫叔侄,已經侍奉了遙輦氏兩任可汗有四代人了。
(相傳有神人乘白馬,自馬盂山浮土河而東,有天女駕青牛車由平地松林泛潢河而下。至木葉山,二水合流,相遇為配偶,生八子。其後族屬漸盛,分為八部。每行軍及春秋時祭,必用白馬青牛。因此,契丹八部皆以木葉山為祖地)
而當代族長耶律釋魯如今官拜于越(總管聯盟政務,比同族內宰相);作為侄兒的耶律阿保機更是以傑出武藝和智略、膽魄,少年時就被可汗一眼看中,提攜為撻馬狨沙里(扈衛官)之一,如今更是他所新來和看重的王帳親軍的統領之一。
這些他年隨軍出征也是頗有建樹,相繼降小黃室韋,破越兀、兀古、六奚諸部,被國人譽為「阿主沙里」(沙里,契丹語「郎君」)正當是風頭正健之時。而他的伯父也剛剛不久承認了他別帳自居的資格,而名正言順擁有草場、部帳、附民、隸口和畜群。
然而,不久前來自於剛剛上位的新任盧龍節度使李全忠的使者,卻是指名要這位國內最出眾而聲名遠揚唐地的健兒作為使者,代表繼續保持和睦與善意的可汗使者,前往幽州城作為觀禮和見證。要是這樣也就罷了。
但是,另一個要求就有些令人匪夷所思了,李全忠那邊不但要求耶律阿保機前往;還提出了讓他的新婚數年妻子,出自遙輦氏附庸的述律部之女——述律月朵里,一同前往幽州道賀和見禮,這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要知道述律部祖上出自回鶻汗國崩滅之後,就此四散東遷的回鶻別種;當年就此投附了當權的遙輦氏,而重新繁衍生息成為拱衛王帳的十箭附落之一;但也僅此而已了,作為契丹大八部聯盟中一家獨大的王姓氏族,遙輦氏有的是類似的存在。
事實上,契丹大八部每一個氏族,都是由親緣血脈所組成的核心大部族,外加上幾個作為世代姻親和附庸的中等部落,一堆雜屬外圍的小型部帳所組成的聚合體;其中氏族所屬的核心大部落下,除了最強的酋長嫡系之外,還有好些分支旁系組成中小部落。
而在這些中等部落,同樣是身為貴族的首領麾下,諸多小型部帳、聚落所構成;而這些部帳、聚落的頭人麾下,同樣是由許多家作為草原征戰最基本單位的帳主所組成;這些帳主以家庭為單位擁有一個或是數個分家兄弟所組成的帳包,帶著女人孩子放牧牛羊、編管奴隸和應募自帶弓馬出征。
而這一切,就像是從上到下無數大大小小連環套連環的組成內外親疏遠近,紛繁複雜而相對穩定的從屬關係,只要沒有太大的外力介入或是內部遭遇嚴重的變故,基本上就可以以少御多、以輕馭重的保持著上層權力輪替,只在一個較小的圈子裡進行傳遞。
而述律部的唯一特點,就是在當初靠與遙輦氏重要附庸和臂膀的耶律迭刺部,結成了世代姻親的關係並依次為媒介,才得以外來投附者的身份比較完好的融入到遙輦氏的附庸各部體系內來,而不是淪為那些已經過氣的突厥、鐵勒、等遺族構成的外圍雜屬勢力。
想到這裡,痕德可汗卻是忍不住心中一動,似乎想到了當年遙輦氏取代了被大唐打擊下衰敗不已的大賀氏之後,從先人們當中口口相傳下來的一些事物。這時候,就像是應著他的心中所想,而有人舉著鑲銀角杯的湊過來,卻是來自有著姻親關係的東部傒族阿會部代表,醉意薰染的對他說道:
「汗主,您帳下這位阿主沙里可真是了不得啊,已經徒手連敗十數名勇力之士了。。。」
「日後,怕不是個窟哥、菩薩一般的英雄人物?只可惜婚嫁成家的太早了,不然我家阿主。。。」
雖然對方這一番話未嘗沒有挑撥之意,或者說更多是出自當年奚族分裂之後,因為與契丹敵對而被迫遠走他鄉的西奚六族,被阿保機討敗臣服之後,作為剩下與契丹關係較近的東奚五部之主,不由自主的天然警惕和兔死狐悲的立場。
但是痕德可汗也有幾分想明白了。如今作為王帳重要肱骨和臂膀的迭刺部耶律一族,似乎有些風頭過於盛健和張揚了,以至於作為十箭附落的其他部族和來自遙輦氏的支族成員,都有些被掩蓋和壓過了風頭,乃至年輕一代都不乏仰慕和追隨之人。
既然如此,身居重要權柄的耶律釋魯不能輕動,而需要繼續籠絡和維繫下去;但是早早在內亂中父母雙亡而由祖母養大,作為耶律支族出身的阿保機,就完全作為王帳使者可以到漢地走一趟;而暫時錯開前往遼東的例行征討。
因為今年的冬日承蒙上天保佑,並沒有什麼大的災害牛羊畜群損失的也不多;因此開春之後這場征討行動更多是宣示權威,同時變相收取地方上貢賦的武裝遊行;也根本用不上阿保機這樣的勇略之才,反而確保與盧龍軍的暫時和睦,並且窺探的其中虛實才是更要緊的。
隨即他就招了招手,讓人喚來身側不遠處聚集了一堆族老、帳官的耶律釋魯,然後談好了將自己的第四女,也是故饒樂都督府境內東傒首領吐勒斯之妹所出女兒,帶著百帳陪嫁的部民、隸口、牲畜下嫁其大兒;接著又拍手讓宴會上的歌聲奏樂暫停,開始宣布最新出爐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