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七章 書中竟何如(下)(2/2)
「這天下大勢哪裡真有靠一己之力而定的,我也不過是乘時而起的結果。。真要貪為己功也不過是自欺欺人而頤笑世間而已。。」
既然敲定了這件事情,周淮安也放鬆了心態與之攀談縱論起來。
「朝廷若是政通人和之下,我也只會想方設法削尖腦門,憑這身所學和本事,營鑽到體制內才能有所作為呢。。可惜如今的天下又是怎樣的情形呢,逼的人都靠安分守己活不下去了,就不要怪有志之士皆蜂起求生;」
「先有浙東裘甫之亂後有桂林龐勛的淮上靡亂,龐勛倒下這才過了多少年王仙芝又起;圍剿了王仙芝又如何,不還有浙東的王郢之變,黃王不就照樣接過天下反亂的大旗麼。。如今這大江以南的舉義之幟又輾轉於我手,這豈又是偶然成就的結果呢。」
「朝廷號稱富有海內而雄兵百萬,大可以殺得光眼前蜂起而動的賊眾,但是饑寒交迫、朝不保夕的人心之中的賊念,卻是萬萬殺不盡的。。」
「我正是有所深明形勢順應人心,引萬萬之眾的心中賊化作改換天地,打破一切萬惡藩籬的鬥戰求活之舉,才會成就如今的局面。實在是不敢妄自尊大,反而要如臨淵行,時刻戰戰自省呢。」
而當就此拜別出來之後,錢具美也是如釋重負的噓了一口氣,卻發現後背已然被細密的汗水所浸濕了。他隱隱感覺冥冥之中就此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但也由此擺脫了某種莫名的危機和風險一般的。
就像是當初,被視作浪蕩兒的他一時心血來潮,主動跑出來應募臨安的團結兵;而得以從後續的變亂中保全自己的家室和親族一般。
不過,他雖然私節上的毛病不少但也有一個優點;就是在認定某件事情之後,就不會再輕易的為之猶疑不決或是再三反覆了。要知道,當初他投軍土團的初衷,也不過是為了保全自己的寒陋之家而已。
而隨著董昌舉兵輾轉四方,依靠背創瀝血的勇猛廝殺在前,一直坐到了石鏡都富江的位置上,才由此開闊了眼界和見聞,也孳生了更多再上一步的心思和念頭。
但與這位志懷天下而誓以翻覆海內的氣魄格局相比,只求區區一地節鎮就心滿意足的董昌;簡直就是那典故中護著腐食的號鳥一般可笑了。大丈夫志在五鼎食,能夠選中一個足稱大業的主公投效,同樣也是一條顯達前程。
望著兀自搖動的門帘,周懷突然臉色變了幾變,然後露出某種為難和辛苦來,最後又變成了某種深吁了一口長氣的如釋重負。
隨後他鬆開按得緊緊的雙手,在鋪著絲綢襯墊的案幾之下,赫然冒出一個嬌艷有加的臻首來,卻是前軍府女官司贊崔琬婷。只是暈紅的臉蛋上猶自是周淮安留下的痕跡點點,讓人看起來嬌艷有加又愛不釋手的。
真所謂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的道理,偷偷摸摸私相往來的刺激與驚險滋味,在欲拒還休又爭分奪秒放格外得開之下,實在不足為人道也的。
「聽說你還是名門崔氏的女兒。。」
周淮安想了想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只是濮陽崔氏而已,只能算是清河大宗的別支遠房;妾身更是那為崔觀察在外為任的妾生女,正房嫡出子女可尚在北地呢。。」
而崔琬婷說起這些的時候,就像是別人的事情一般的平淡無波。
「若有機會的話,把五姓七望都盡數給打倒在地,再讓人踩上一萬腳的。。那因你碩果僅存下來的這支崔氏,豈不就是天下第一流的了?。。」
周淮安不由想起了某個政治笑話而順口道。然後,他又發現自己再度被某種強大的吸附力給固定住,而沒法集中精神來完整的說話了。
而後看著她有些辛苦離去的婀娜身姿,在某種賢者狀態下周淮安當即又自省起來;雖說自己曾經鄙夷過那些義軍將領驟得富貴,就顯露出各種忘本姿態;心安理得受用起這些差別懸殊的兩極分化。
然而自己又是誰,又能好到哪裡去呢;也不過是仗著有點歷史常識和後世經驗,先見之明式施恩推及而下的時代投機者而已。眼下會不會太過於驕奢淫逸了呢。
。。。。。。。。
淮水北岸,作為先頭登岸的正在圍攻一處大型的戍壘,而籠罩在廝殺震天、人聲鼎沸之中,更有多架大小器械,在對著戍壘接二連三的轟打過去。
只是顯然相應的攻擊效果不是很好,隨著拋物線忽高忽低砸出的投擲物,甚少有落到戍壘加固過的土木圍子上;反倒是時不時力道用盡的落在,那些正在奮力攻打和衝擊牆圍的人群之中,如同濁浪一般的翻砸出一團團慘叫連天的血色來。
「為什麼不全力以赴,是這些器械不好用?。。這是什麼鬼話」
尚讓亦是跳著腳對著部下們勃然怒罵起來。
「在那和尚的人手裡,打城池至少可以十中其三四,怎麼你們用起來就十不中一二呢。。難道我用的人都是些廢物麼。」
無論是尚讓還是其他義軍都領都是難以明白一件事情。他們這些義軍中湊出來的工匠,仿造些結構簡單的旋風炮或是發竿(彈射器)也就罷了,面對石砲、床弩這些大傢伙大多就只會修不會造各種麻爪了;
往往相應的器械拆下來轉運之後,就不容易再裝上去了。就算是勉強裝起來,也是磕磕碰碰的需要費大力氣來調校和打磨,才能繼續使用下去。
他們當然不能理解,相應的數算和觀察測繪手段,在遠程武器上的系統應用;更不能理解工業化流水線生產的統一通用標準和規格,以及相應拆卸、安裝和轉運的規範條款限制。
故而,如此之多的因素積累到一起之後,在戰陣上強行使用起來,就已經不是簡單的失之分毫而差之千里的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