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6章 畫角悲海月(續二(2/2)
然而在這些沖陣掠陣擅長的代北藩騎面前,想要從容地全身而退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王重榮親自帶領牙兵和撼山、飛拔各都精銳為殿後且戰且走,一路倒下了不知道多少熟悉的袍澤和部舊,才得以退入地勢狹窄的汾水河谷之中。
而後在隱泉山下,依靠「石崖絕險,壁立天固」的地勢;他以先行撤退的前隊晉州兵為接應和伏兵,對著沙陀追兵打出了一個漂亮的反擊;陣斬新任的薩葛九府都督米存壯,擒獲六胡州的蘭池刺史火尋八桂。。。。
(所謂薩葛九府,乃是為了安置東遷昭武九姓為首的栗特胡,而在靈州都督府名下所設立的九個城傍府兵,然後以軍府的名義按照比例出人出馬響應徵發。所謂六胡州,是指唐前期設置在靈、夏二州之間(今寧夏、陝北和內蒙古伊克昭盟南部)河曲地的魯、麗、含、塞、依、契6個胡人州,也是沙陀崛起之後的主要附庸勢力)
然而當王重榮想要以此為轉機,再度反攻太原府內的沙陀兵馬時,作為十數里外後方糧台的介休城內卻是再度出了意外。作為降人的前介休縣令李萬成,突然帶著城中豪姓家丁殺死了河中糧院副使,王重榮的妻弟張發六,將河中軍大部拒之城外。
而這時候,冬日已至雪花飄搖而下,而軍中的士氣和耐性也將盡。在大雪封山阻道的威脅之下,王重榮再怎麼不甘心也只能先順應內部的呼聲,就此繼續罷師而還一路退回到了當初占據下來的陰地關內。留待開春之後,重新組織起新一輪的攻戰來。
然而,他在遇到了來和河陽諸葛爽前來尋求盟約的使者之後,才直到自己已然錯過了一次最好的時機了。因為,就在他反擊沙陀兵馬的同時,分兵進入上黨之地的沙佗人,也同時受到了來自成德軍和河陽軍的先後交攻,再加上入侵代北的幽州李可舉,初入北都而立足未穩的沙陀軍馬正所謂是應接無暇之際。
因此,相對於關內通過潼關派來的徵召/求援的信使,王重榮更在意的是已經自河東鎮奪取汾、石、泌各州的十數縣之地。為了鞏固河中軍在當地的控制和權威,他不惜大開殺戒以為肅清地方舊屬,再加上之前在張難堡屠戮衣冠門第的作為,也進一步變相做實了他在士人之中的「賊帥」和「酷毒」之名。
為此還一度在河中軍內引發了變亂。以晉州長史王世峰為首的官屬,居然在酒宴上想要刺殺於他,最後反而是被牙將常行儒將其親手斬殺於當場。但是由此引發的騷亂和清算,卻是讓河中軍內部更加無暇他顧。因此,他也只是派出了堂侄王灌帶領的三千新卒,象徵性的進入同州協守。
然後王灌帶領的這隻人馬,與其他幾支來自關東而借道函谷道的援軍一起,就像是石沉大海一般的進入關中之後就音訊全無了。而整軍治兵了一整個冬天的的王重榮,在冰雪剛剛消融之際就迫不及待的踏上了北上的征程;
而這一次與他暗中結盟以圖共進退的,除了來自懷州諸葛爽的河陽軍,還有新任節帥而急於建立軍功和權威的王瑢及其麾下成德軍;再加上在代北攻城略地自行其是的李可舉,四路大軍齊攻河東的局面,那些沙陀人又能抵擋的住多久呢?
只是如今在王重榮看來,介休城頭上原本帶有沙陀特色的粗獷牛角旗和髦尾幡,已經被被換成了更具中土特色的,而在相應的將旗上也變成了一個斗大的李字,就像是在憑空抖擻風中而嘲笑著他們這些外來人馬。
雖然作為王重榮眼下的對手,依舊還是來自代北群山之間和塞外草原的沙陀勢力,但是在一個冬天的額蟄伏之後重新相見,卻發現對方從上到下似乎全都改頭換姓成了漢家人了。比如曾經的朱邪翼聖,居然堂而皇之的改名為李克用,而本朝宗室的嗣曹王一脈自居起來了。
而他麾下的番胡眾將亦是有樣學樣的改名換姓,這些連祖宗都不知道是誰人的塞外番重,仿若是在一夜之間成了正兒八經的漢家人了。比如,一個叫臬捩雞的栗特胡將居然改名叫石紹雍;又而將其假子之一的邈佶烈改名叫做了李嗣源,安敬思改名叫做了李存孝。。個個都成了我大唐宗室的枝幹了。
更加離譜的是,他們這些沐猴而冠假名冒姓的勾當,還得到了當地的祁縣、晉陽這兩支,五姓七望之首太原王氏主幹,為首的地方世家大族的公開認可和背書;甚至堂而皇之的以新組建的北都留司的名義,給他們敘譜溯源到了本朝那些開國時歸化的某些藩姓功臣身上了。
眼見的塞外野胡居然和北都氏族勾結起來,難道世上還有比這個更加荒謬的事情麼?當然了仔細論證去來,其實王重榮兄弟的家門出身也不算高。從他曾祖輩開始就是在解池周邊討生活的河東逃戶,然後從祖輩、父輩開始以好狠鬥勇而成為了這些鹽丁和役夫的領頭人之一。
然後隨著大唐朝廷與藩鎮之間的征戰不斷,他們這些鹽丁也隨之應募從軍而有了功名;乃至以此聚附了身家和部曲。而他父親更是官至河中騎將、檢校鹽州刺史,開始成為河中地方的世代軍戶和小將門之一;而到了王重榮這一代乾脆就抓住時機,聚眾嘩亂趕跑和推翻了朝廷拍的節帥,堂而皇之的將自己公推上了留後位置。
刨去早年他曾經想要與王氏聯宗,卻被拒之門外的那點舊事恩怨不說。但不管怎麼說他好歹是堂堂正正的土生唐人,打骨子裡是看不上朱邪翼聖那個假冒宗室,卻滿身腥膻的邊傍番酋出身。因此,他這一次也打出了正本清源,剪滅竊據北都番虜的旗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