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渭水咸陽不復都(下)(2/2)
又籍著交易的緣故,大肆收買和走私來自長安城內,宮中大內和署衙百司、各級官府的各種文牘檔案和圖籍文薄;
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說,太平軍對於延邊諸胡的了解和用心,其實並不會比河東等地的官軍差上多少;唯一有所欠缺的就是足夠一手資料的積澱,以及最新兩三年內的變化。
其中在資料豐富性上,僅次於沙陀部的也就是這些党項羌了;因此,隨軍的虞候可以通過一些細節上的觀察,來幫助判斷這些党項軍的勢力構成和武裝規模。
究竟是大酋首、君長廬帳內的親從衛士,還是各部頭領子弟、小酋構成的扈衛帳軍,乃至是徵發各部精壯健兒而成的藩落軍馬,或是僅以弓馬為標準的廣大控弦之士。
因此在周本等人的遙遙觀察之下,這些党項軍前後相繼走過了足足十數陣的人馬,其中大陣足有千餘人,小陣也有數百之眾;然後才是老弱居多起來的步隊和輜重大車。
而除了先頭擎旗開道的數百馳從藩騎之外,後續開進的各陣人馬當中騎兵的比例也高的很,甚至還有大片被牽挽而來的坐騎和馱畜緊隨其後。
相比之下他們的披甲率就是在有些可憐了。除了少部分酋長、頭領和扈衛、帳軍有身雜色甲衣之外,大多數藩落騎兵都是灰撲撲的毛氈大氅或是陳舊斑駁的皮筒套子。
這也是普遍缺鐵的草原或是山外遊牧部帳的現狀之一;有限的鐵器供應來源讓他們在基本武器箭簇的需求之外,無法再堅固更多鐵甲防護上的要求。
因此哪怕是是看起來最為整齊,最是精壯的陣列;簇擁在作為大君長羊頭骨大纛和毛邊黑旗之下的親從衛士們,也是用厚實的氈毯和皮毛,作為覆蓋坐騎全身的防護手段。
只是當這些大隊人馬都已經走遠之後,周本為首的觀察小隊也正待離去,卻又突然停步下來留在原地。因為遠方再次掀起一陣滾盪的煙塵。
然而減到了這些由遠及近走出煙塵來的身影之後,周本卻是不由臉色變得凝重起來;因為,就在這些煙塵之中步履蹣跚行進的,赫然是許多隱約哭喊連天的百姓之屬。
而曾經身為神策軍弩士的哥舒蒂奇,亦是鼻青臉腫而劈頭跛足的行走在期間;渾然就同一具行屍走肉一般的,哪怕偶然驅馳而過的鞭笞在身上,也依然是無動於衷了。
正所謂是悲哀莫過於心死的道理,正好印在了他的身上;而他淪落到這個地步,同樣也是命運弄人的結果。
哥舒蒂奇原本是關內左神策行營的世兵子弟;祖上可以上溯到隨著西突厥覆滅,而同首領哥舒沮一起內附大唐的哥舒部落族人;
待到了天寶年間,他的先祖之一更是成為了安西出身的一代名將哥舒翰的親兵,官拜中郎將;而先祖作為親信前去監督,吞併自楊國忠手下的灞上兵馬。
然而哥舒翰被迫強令出戰兵敗潼關之後,他負責監守的先祖也從霸上帶了一隊兵馬,前往長安勤王,又誤打誤撞的遇上了當時的建寧王李琰,而被收在麾下。
然後就此成為靈武行在的西北朝廷宿衛人馬之一,雖為始終未能獲得建功討賊於中原的戰功和際遇,但是也就此獲得了開枝散葉于禁軍之中的淵源。
待到涇原之變後,從奉天歸來德宗天子不再信任原本的北衙各軍;而開始另選邊軍精銳而專隸以神策軍,以為京畿拱衛之選,又以親近宦臣為領軍、監軍之選。
也就此開啟了宦臣專權、既立天子的時代之端;而他的先祖們也沉浮其中各有際遇;乃至到了他這一代,也是神策軍中為數不多從始至終的中小將門世系。
因此,作為支系子弟的他一出生就補了神策弩手隊目的告身;然後自小就弓馬操行武藝不掇,成年之後更是取了同樣是小將門出身的女兒為妻。
因此,在這個災荒連年紛亂不斷的艱難世道當中。他依靠神策軍隸下「三不相問」的身份,再加上緊鄰之家的投獻,以及岳家的在城中產業的幫襯。
雖不至於富貴騰達扶搖直上,但也在那些多如牛毛、如蝗過境的胥吏和稅官面前,得以獨善其身保全了一份殷實有餘的家業下來。
因此,哪怕時間對於朝廷和聖主的非議再多,也絲毫不能動搖他的忠君愛國之心;而他在與妻子前往寺觀場所進香的時候,也是總會多加祈願一聲:「唯以大唐國祚昌遠」。
也會為那些偶然間出現的國家祥瑞,或是某處擊滅草賊的捷報,而歡喜亦然的與同僚多喝一杯小酒以為相慶;因而在他眼中,只要朝野之中人人都能如同自己一般的敬守本分,那天下之事哪有不好轉的呢。
然而,就像是命運弄人的天大玩笑,原本朝廷露布上已經敗逃嶺南,即將被驅竄海中的賊軍,突然就死灰復燃的席捲嶺外而來。而無論朝廷擁有多少忠臣良將,都已然阻擋不得此輩了。
於是,作為京中神策軍士一片浮濫的名藉當中,少數還算是堪用軍伍的人選;哥舒蒂奇也成為金吾大將軍張承范麾下,就此赴援潼關齊克讓所部的三千神策弩士之一。
然而他們雖然抱有滿腔的殺敵報國,力挽狂瀾一時的決意和雄心,卻很快被現實給打下來當頭一棒;他們趕到潼關之時,齊克讓麾下的守軍就因為缺糧而逃散了。
然後,在張承范散盡家財以為鼓舞之下才穩住了陣腳;然而接下來的日子卻又陷入了前有聚眾強敵,後無援兵和資糧的惡性循環當中。
直到箭矢射盡,唯以石墜的地步,卻又被賊軍繞道禁坑而殺到了通關之後;這下就算是武侯再世,也無法挽回曾經哥舒翰一般的崩滅局面。
他只能隨著易裝潛逃的張承范的腳步,想要逃奔到長安城中去再作打算;然而當他逃到南灞橋上,更糟糕的事情卻又緊接而至的發生了。
晚了一步前來支援的左神策行營博野各鎮人馬,居然因為不忿京中神策新軍的待遇而譁變投賊了。還將他給順勢裹挾了去。
然後他又被迫親眼見證了,蔓延數十里身著錦繡全副披掛的賊軍前來;又被他的老上官張承范,親率文武百官出城迎接的一時「盛況」。
哥舒蒂奇自覺無顏以對故人,又自居家門不齒於為賊所用的經歷;乃是暗中接了妻子易裝潛逃回眉縣鄉里,居然也沒有受到任何的追查和搜索。
然後他們就此安頓下來,依靠歷年的儲積維持下來,雖然談不上如同過往一般的受用,但也能保全個囫圇的衣食無慮,就這麼苦中作樂的以待來年。
然後,他又發現這些賊軍對於鄉土地方的處置甚為疏放,基本不問名藉戶口,只要能夠徵收到定額的錢糧就好了。
因此,哥舒蒂奇也以興辦生產為由,就地聚集了一批地方上的鄉親,一邊明里耕作營生,一邊暗中操弄槍棒,驅逐盜賊;以為日後萬一朝廷光復的響應之備。
他這一等就是整年的光景,經歷和大發了一波又一波下鄉催討的賊軍和偽朝官吏,也聽說了一個又一個令人絕望,或又是充滿期待的消息和傳聞。
一直等到了來年初夏的青苗茁壯之際,朝廷的官軍終於從河東打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