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60 互相傷害(2/2)
「它不一定是公正的考評,但至少足夠客觀真實。最重要的是,這套考評在三年中沒有出現過同分的狀況,哪怕再細微,也會有高下的。」
「不真實,但客觀?」
沙克的樣子有點發愣,這些年樹立的高傲和漠視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
他突然說:「下船後讓你的人把考評細則交上來,還有留在手邊的考評報告,我也要。」
「抱歉,什麼?」
話題一下轉變得太快,快得讓洛林幾乎以為自己的耳朵出現了幻聽。
但那並不是幻聽。
沙克眯著眼睛找到洛林的視線,一字一頓說:「考評細則,還有考評報告。」
事情似乎拐進了一個完全無關的奇怪方向。
沙克.弗朗西斯.德雷克,大不列顛皇家海軍白旗上將,北美艦隊提督,英格蘭塔維斯托克世襲男爵,洛林的長兄,至親,以及殺母仇人。
洛林熟悉這個男人的大部分,熟悉他糟糕的性格,熟悉他平庸的天賦,更熟悉那個由軟弱、自卑與衝動交纏起來的奇怪靈魂。
他也有值得稱道的地方,作為自幼得到精心培養的英格蘭傳統貴族,他死板、生硬、拘謹,在崇尚秩序與忠誠的同時,保留了支撐其進步的貪婪。
他的貪婪就是洛林。
得益於另一個時空的記憶,從年少時起,洛林就時不時會用蹦出些先進的方法和新奇的視野。沙克迷戀這些東西,每每遇見就會不分場合地露出貪婪的嘴臉,想要吸收它們,進化自己。
可那畢竟是從前的故事了。
從前的洛林願意毫無嫌隙地和沙克分享,甚至主動去表現,享受那個平庸卻愛自己的兄長一點一點成為翹楚,破殼而出。
但現在……憑什麼?
洛林被熟悉的氣氛推著擠著,拼命壓制著已經含到咽喉的「OK」的發音,還不忘分出精神來管理表情,繼續維持著麵皮上連瞎子都能分辨出的虛偽和疏離。
「尊貴的老爺,多少自重一些,不好麼?」
沙克的眼珠隱隱發紅:「你不會不明白這個考評細則的價值!」
「無論適應、績效、專業、表現,或是上對下、下對上、同級但不同種,基至不一定要局限在三評一,因為無論怎麼考評,最後拿到的都是平均數!」
「它能改變軍隊裡懶散的氛圍,只要利用得當,能最大限度地拓開高級軍官的視野,讓他們不再被血統和距離蒙蔽!難道你真的不明白麼?」
「我明白。」洛林面無表情,「所以,我為什麼要給你?」
沙克僵在原地,狂熱一點一點消散,慢慢又回到了原初:「我結婚了!」
「嗯?」
「我結婚了,在去年。」他平靜地說,「安的家族是倫敦舉足輕重的天主教領袖,她的父親又是御前有影響力的無黨派和反對派。」
「沒有人祝福我們的婚姻,可當我們在那座皇家的獵場一見鍾情,那一刻,我感受到了父親當年的想法。」
「安背棄了她的家族。帶著她的女僕離開了多雨而溫暖的倫敦,隨我來到寒冷的紐芬蘭。」
「我知道你不在乎這些,但是……如果和那些鄉巴佬的接觸還不足以讓你忘記社交禮儀,我將是未來北美最具統治力的海洋勢力,而你是海商,我還沒有收到你的新婚禮物。」
「啊……哈。」
這理由未免太過完美,洛林咧嘴笑了一聲,掰開手指頭。
「大不列顛看中海事集團的造船術,我的項目組帶著金鎊登陸了英倫。母校希望我照料衣食無著的校友,那些除了打仗一無是處的傢伙將成為商會的雇員。」
「三件貨物還剩下一件沒有交付,然而委託方似乎不是您,是海軍部。」
「尊貴的老爺,禮貌地說您的行為叫作索賄,而我卻找不到必須向您行賄的理由,這種狀況在商人中往往被稱作自視太高,是貶義詞。」
「請節約我們的時間吧!在這裡每耽擱一分鐘就會有數枚金幣從我的口袋裡漏走,在我看來,您還不值得我這樣做。」
風起如刀鋒,在洛林與沙克間的空隙切割,把什麼切得支離破碎,散花般飛遠。
沙克手扶著護欄一動不動,唯有嘴角一點點翹起來。
「純粹的商人……埃蒙斯,把他帶上來。」
「是,將軍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