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五百八十章 美麗野心(2/2)
「因為我們炸了他們的彈藥庫。因為我們在他們的中央大廳里殺了他們的人。
因為我們當著他們的面,走出了他們的基地。因為他們發現我們騙了他們。因為他們在我們手裡丟了面子。
因為——」林銳停頓了一下。「因為他們怕我們。怕我們還會回來。還會炸更多的東西。還會殺更多的人。還會讓他們在更多人面前丟面子。」
夫人看著他。那雙淺棕色的眼睛在他的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林銳能看清她瞳孔周圍的那些細小的、金色的紋路,像一幅被畫在琥珀上的、只有用放大鏡才能看到的、極其精細的地圖。
「你變了很多。」她說。
林銳沒有說話。
「一年前,你來找我的時候,你穿著沙漠色的戰術服,腰帶上掛著槍和刀,身後站著你的六個人。你站在這裡,對我說——『夫人,我們需要你的情報。
馬里政府軍要清剿廷扎瓦滕以北的圖阿雷格據點。如果你告訴我們那裡的兵力部署,我們可以讓馬里政府軍避開你的部落。』」
她停頓了一下。
「我說——『如果我告訴你們,我就是叛徒。』你說——『如果你不告訴我們,你就是死人。馬里政府軍會把你的部落一起炸掉。』」
她把目光從林銳的臉上移開,看著遠處的沙丘。沙丘在金色的陽光下像一把把被磨得發亮的刀鋒。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沙子的味道和遠處某個地方——也許是基地的方向——傳來的、微弱的、幾乎聽不到的機器的轟鳴聲。
「我告訴你了。你把情報給了馬里政府軍。他們炸掉了那個據點。十七個人死了。男人,女人,孩子。」
她把目光收回來,看著林銳。
「你說你會保護我的部落。你說馬里政府軍不會碰廷扎瓦滕。你說這裡會很安全。」
她停頓了一下。
「你騙了我。」
林銳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還是那樣黑,那樣沉,像兩塊被沙漠的風沙磨了太久的石頭。
但他的右手在身側微微握緊了一下。指節泛白,然後又鬆開。
那是一個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動作。是身體替他在做出反應。是身體在說——我記得。我記得那十七個人。
我記得他們的名字。我記得他們的臉。我記得他們的屍體被埋在沙子裡、沒有墓碑、沒有人來祭拜的樣子。
「我沒有騙你。」林銳說。「馬里政府軍沒有碰廷扎瓦滕。你的部落是安全的。那十七個人——不是你的部落。他們是你的敵人。
他們是阿扎姆的人。他們是秘社的人。他們是那些想讓你死的人。」
他看著她的眼睛。
「夫人,你告訴我的情報,救了你的部落。三百個人。三百個活著的人。三百個今天還能站在這裡、還能喝水、還能吃飯、還能看著太陽升起和落下的人。
那十七個人——如果他們活著,他們會殺了你。他們會殺了你的孩子。他們會殺了你的每一個人。因為他們效忠阿扎姆。因為阿扎姆效忠秘社。因為秘社要你的命。」
夫人的手從身側抬起來了。不是去摸項鍊,是去摸腰間的折迭刀。她的手指搭在刀柄上,指腹感受著那些刻在銀色刀柄上的、圖阿雷格語的花紋。
那些花紋是她的丈夫刻的。在她嫁給他的那天晚上,他用一把小刀,在這個刀柄上,刻了一行字——「扎拉,我的沙漠,我的星星,我的生命。」
她看著林銳。那雙淺棕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艱難地亮起來。不是信任——她從來不相信任何人。不是希望——她從來不相信希望。是一種更原始的、更古老的東西。
是一個人在沙漠裡走了太久之後,終於看到了遠處有一盞燈。但那盞燈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海市蜃樓。
可能是救命的,也可能是致命的。她不知道。她只能走過去。走過去,才能知道。
「你欠我的。」她說。
林銳看著她。「我知道。」
「你欠我十七條命。」
「我知道。不過,我也知道你並不在乎這些,這些人的命在你眼裡一錢不值。你是一個足夠聰明的女人,而且你有很大的野心。
以你的能力,也確實配得上你的野心。我知道你們圖阿雷格人不同於其他的阿拉伯人。在你們的傳統里,女性也能夠獲得很大的尊重。
但即便是這樣,你也鬥不過阿扎姆,因為他背後隱藏著一個極為龐大的力量。但是你可以另闢蹊徑,離開這裡並且繼續利用你死去丈夫的影響力,獲得更大的權力,而且我可以幫你。」
「你要怎麼幫我?」夫人看著他。
林銳沉默了幾秒。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7.62毫米。蘇聯制的。冰涼的,光滑的。他沒有把它拿出來。他只是摸著它。感受著它在口袋裡的存在。
「我有路。」他說。「三叉戟的路。飛機,車輛,護照,關係。我可以把你的部落送出去。送到尼日,送到布吉納法索,送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離開這片沙漠。
離開這個被世界遺忘的地方。離開秘社,離開阿扎姆,離開馬里政府軍,離開所有的戰爭和死亡。
你的丈夫還有很多追隨者,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領導他們。通過和平而不是通過戰爭的方式,同樣能夠得到尊重。
阿扎姆並不明白這一點,但是你一定會明白。」
他停頓了一下。
「用這個,換三個小時。三個小時的掩護。三個小時的水和燃料。三個小時的修理時間。然後我們走。你們留。各走各的路。」
夫人看著他。那雙淺棕色的眼睛在他的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林銳能看清她瞳孔深處那個小小的、自己的倒影——被偽裝油彩覆蓋的、疲憊的、蒼老的、鬢角有白髮的、眉間有川字紋的、脖子上有舊傷疤的、眼睛黑得像炭的臉。
她把手指從刀柄上移開,垂在身側。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恐懼,是一種更複雜的、更難以控制的、像是肌肉在不自覺地收縮的、本能的反應。
是她的身體在替她做出決定。是她的身體在說——我相信他。不是因為她想相信他。是因為她沒有別的選擇。(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