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五百九十四章 女人的復仇(2/2)
她的聲音在發抖。不是恐懼,不是悲傷,是被壓抑了太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時,那種從身體最深處、從骨頭縫裡、從每一個細胞里湧上來的、不可阻擋的、像潮水一樣的情緒。
林銳看著她。那雙黑得像炭的眼睛裡,不是同情——林銳不同情任何人。更不是安慰——林銳不會安慰任何人。
他只是沉默的、不需要任何語言的、只是站在那裡陪著她。
「走吧。」林銳說。「這裡不安全。巡邏隊很快會回來。」
夫人點了點頭。她轉過身,向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她看著阿扎姆垂下的頭,看著他的血在地圖上蔓延的樣子,看著他脖子上那條金色的項鍊在燭光中閃著的最後一下暗黃色的光。
「阿扎姆,你欠我的,還了。欠我丈夫的,也還了。欠伊薩的,欠我部落的,欠所有人的——都還了。」
她轉過身,走出了帳篷。
林銳跟在後面。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眼阿扎姆的屍體。那把刀還放在桌上,刀刃上的血已經開始變幹了,在燭光中變成了暗黑色的、像鏽跡一樣的斑點。
他把刀拿起來,在阿扎姆的衣服上擦乾淨,插回自己的腰帶上。然後他走出帳篷。
門帘在他們身後落下來。
帳篷外面,月光照在沙地上,銀白色的,冰冷的。夫人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她的眼睛看著天空,看著那彎銀白色的、像一把彎刀一樣的月亮。
伊薩從帳篷的陰影里走出來,手裡端著AK。他走到夫人身邊,站住,看著那頂白色的帳篷。帳篷的帆布在風中鼓動著,燭光從裡面透出來,把帳篷照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
「他死了?」伊薩問。
夫人沒有看他。她還在看月亮。
「死了。」
伊薩沉默了幾秒。他把AK背在身後,跪在沙地上,額頭貼地。他的嘴唇在快速動著,說著圖阿雷格語。
聲音很低,很快,像是一條在地下流淌的暗河。他在祈禱。在向他死去的兄弟祈禱。在告訴那個人——你的仇報了。你的血沒有白流。你的名字還在。你的沙漠還在。你的人還在。
伊薩站起來,看著夫人。
「夫人,你的丈夫——伊薩的頭領——我的兄弟——他可以安息了。」
夫人看著他。那雙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艱難地湧出來。
「回家。」夫人說。
伊薩點了點頭。他轉過身,向營地西側走去。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樣,腳尖微微向外。
那種步伐是士兵的步伐,像是從學會走路的那一天起就沒有改變過的步伐。是一個在沙漠裡走了五十年的人,經歷了無數次生死,才會有的步伐。
夫人跟在他後面。林銳跟在夫人後面。
三個人從營地西側鑽過鐵絲網,翻過沙丘,穿過開闊地,翻過沙梁,走回接應他們的皮卡旁邊。
月亮還在頭頂。銀白色的,像一把彎刀。
夫人坐進車裡,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她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張開。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角有一滴淚。
很小的,很亮的,在月光下像一顆被打磨過的珍珠。她沒有擦。她讓那滴淚掛在眼角,掛在它應該待的地方。它在月光下閃了一下,然後滑落了。
林銳坐在她旁邊,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冰涼的,光滑的。他沒有把它拿出來。他只是摸著它。感受著它在口袋裡的存在。感受著它告訴他——他的那顆子彈,還沒還。
伊薩發動了引擎。車子在沙漠裡飛馳著,車燈在黑暗中像兩顆在夜空中移動的流星。身後的營地越來越遠了,燈光越來越小了,最後變成了一顆在黑暗中閃爍的、橘黃色的、像星星一樣的光點。然後消失了。
夫人睜開眼睛,看著窗外。沙漠在月光下像一片銀白色的、無邊無際的、永遠在流動的海洋。
沙丘的脊線在月光下像一把把被磨得發亮的彎刀。車轍印在沙地上延伸著,像兩條被畫在沙漠上的、慢慢消失的線。
「瑞克。」
「嗯。」
「謝謝你。」
林銳看著她。「不用謝。」
夫人的嘴角翹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種更輕的、更放鬆的、像是在說「我欠你的」時才會有的、不需要任何修飾的、最簡單的話。
「不。謝謝你。」
她伸出手。林銳握住她的手。這一次,她的手是溫熱的。
車子在沙漠裡飛馳了大概一個小時,月亮從頭頂滑到了西邊。沙丘的影子從短變長,從東邊慢慢轉向西邊,像一座座在月光下緩緩移動的、沉默的墳墓。
伊薩把車速降了下來,從一百降到八十,從八十降到六十,從六十降到四十。他把車燈關掉,只靠月光和記憶駕駛。
「夫人,後面有追兵。」伊薩的聲音很低,但很穩。「他們在北邊。離我們大概十五公里。三輛皮卡。都裝了重機槍。他們的燈亮著,我能看到。」
夫人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北方的地平線上,有三顆橘黃色的、像螢火蟲一樣的光點在跳動著,一上一下,一左一右。那是皮卡在沙地上顛簸時車燈晃動的軌跡。它們的速度很快,至少一百公里每小時。
「他們追上來了。」夫人說。聲音很平靜。她把目光從後視鏡上收回來,看著前方的路。沙漠在月光下像一片銀白色的、沒有邊際的、正在呼吸的海。
「別擔心,他們的反應時間和我預計的差不多。甚至比我預計的還稍微晚了一點點。這意味著我們有足夠的機會。」
林銳也看到了那些光點。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冰涼的,光滑的。他把子彈從口袋裡掏出來,握在手心裡。
銅的彈頭在月光下反射著銀白色的光,像一顆小小的、沉睡的、正在等待被喚醒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