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五百九十六章 廢棄基地(2/2)
「O2小隊準備好了。幽靈、毒蛇、巫師、香腸、艾瑞克、謝爾蓋、刀疤臉。七個人。七把槍。七條命。都給你。」
林銳看著他。那雙黑得像炭的眼睛裡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種更冷的東西。是一個人在聽到另一個人的承諾時,嘴角肌肉不由自主地做出的一個動作。
「我知道。」他說。
他轉過身,向皮卡走去。將岸跟在後面。
五輛皮卡,在黑暗中排成一列,繼續向北行駛。車燈在沙地上投下十道長長的、橘黃色的、像手指一樣的光柱。
伊薩把車速提了起來,從四十提到六十,從六十提到八十,從八十提到一百。輪胎在沙地上打滑了一下,抓住了地面,車子向前衝去。
引擎在轟鳴,在空曠的沙漠中迴蕩著,像一隻在黑暗中奔跑的、不知疲倦的、飢餓的野獸。
林銳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他沒有睡著。他在想——想十年前。想米歇爾坐在折迭桌後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說——「我可以為你提供一份工作。」
想那兩年裡的十七次任務。想那十一個死去的隊友。想那顆子彈。想整個黑島公司轟然倒塌的那天晚上。
他睜開眼睛。窗外,沙漠在黑暗中像一片黑色的、無邊無際的、永遠在流動的海洋。車燈照亮的前方三十米,沙地在光線下像一片金色的、正在被風吹皺的絲綢。沙丘的脊線在月光下像一把把被磨得發亮的刀鋒。
「伊薩。」
「嗯。」
「還有多遠?」
「八十公里。」
林銳點了點頭。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
伊薩把車速提得更高了。從一百提到一百一十,從一百一十提到一百二十。輪胎在沙地上打滑了一下,又打滑了一下,然後抓住了地面,車子向前衝去。
引擎在尖叫,在空曠的沙漠中迴蕩著,像一隻在黑暗中奔跑的、受傷的、但還在掙扎的野獸。
月亮從頭頂滑到了西邊。沙丘的影子從短變長,從東邊慢慢轉向西邊。天邊開始泛白。灰白色的光從沙丘的後面滲出來,像水漫過沙灘,像沙填滿腳印,像時間抹去一切痕跡。
星星一顆一顆地消失了,天空從黑色變成深藍色,從深藍色變成灰藍色,從灰藍色變成淡紫色。沙丘的輪廓在晨光中浮現出來,從模糊的陰影變成了清晰的、金色的脊線。
伊薩把車速降了下來。從一百二十降到一百,從一百降到八十,從八十降到六十,從六十降到四十。他把車燈關掉,只靠晨光和記憶駕駛。
他的眼睛在看著前方的路,也在看著那些從黑暗中浮現出來的、越來越清晰的沙丘、干河谷和岩石山丘。
「瑞克,前面就是那個廢棄的法國基地。」伊薩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車裡的人能聽到。「翻過那道沙梁,就能看到。」
林銳看著前方那道沙梁。沙梁在晨光中像一條銀白色的、正在沉睡的巨蛇,脊線上的沙粒在風中飛揚著,像一層薄薄的、正在流動的銀粉。
沙梁的後面是什麼?他不知道。他沒有來過這裡。他沒有看過那個基地的照片。他沒有看過那個基地的地圖。他只知道——布倫森在那裡。在等他。
「停車。」林銳說。
伊薩把車停下來。後面的四輛皮卡也停了下來。
林銳推開車門,走下來。他站在那裡,看著前方那道沙梁。晨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臉照成了一種溫暖的、半透明的顏色。
將岸從後面的車裡走下來,站在林銳旁邊。他把電腦夾在腋下,墨鏡已經戴回去了。黑色的鏡片遮住了他的眼睛,遮住了那隻深棕色的、銳利的右眼,也遮住了那隻灰白色的、渾濁的左眼。他的臉變成了一副沉默的面具。
「老大,我跟你進去。」
林銳看著他。「不。你留在外面。」
「為什麼?」
「因為如果我在裡面死了,你需要活著。需要帶O2小隊回去。需要帶伊薩回去。需要帶穆薩回去。需要帶那十幾個人回去。需要帶夫人回去。需要帶三叉戟回去。」
將岸沉默了幾秒。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不是計算,不是猶豫,是一種更複雜的、更難以描述的東西。是忠誠。
是知道你會去送死、所以提前在死神門口等著、準備把你從死神手裡搶回來的忠誠。是即使知道你說得對、也要再試一次、看你能不能改變主意的忠誠。
「老大——」
「這是命令。」林銳打斷了他。聲音不高,但有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重量。「你在外面。我進去。如果我在四個小時內沒有出來,你帶O2小隊進去。找到我。活著找到我。如果找不到——」
他停頓了一下。
「如果找不到,帶所有人回去。回拉各斯。回三叉戟。忘了我。」
將岸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右眼在墨鏡後面看著林銳,左眼看著別的什麼。他的嘴唇又動了一下——不是忠誠,是服從。
是知道你說得對、所以不再爭辯、但心裡已經在想備用方案的服從。
「好。」他說。「我在外面。四個小時。四個小時後,我帶O2小隊進去。」
林銳點了點頭。他轉過身,看著伊薩。
「伊薩,你在外面。跟著將岸。聽他的命令。不要進去。不要開槍。不要暴露。除非——他讓你進去。」
伊薩看著他。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更安靜的、更沉穩的、像是在說「我等你」的、不需要任何修飾的光。
「好。」他說。「我在外面。等你。」
林銳點了點頭。他轉過身,看著O2小隊的六個人。他們站在將岸身後,排成一排——幽靈、毒蛇、巫師、香腸、艾瑞克、謝爾蓋、刀疤臉。
晨光照在他們臉上,把他們的臉照成了一種溫暖的、半透明的顏色。他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們的眼睛裡有光——是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不需要任何語言的信任。
林銳看著他們,看了大概三秒。
「在外面等我。」他說。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只有晨光,只有風,只有沙粒在沙丘表面移動的沙沙聲。
林銳轉過身,向那道沙梁走去。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樣,腳尖微微向外,重心從腳跟平穩地轉移到腳尖。
那種步伐不是士兵的步伐——士兵的步伐更用力,更沉重,像是在和地面較勁。也不是獵人的步伐——獵人的步伐更輕,更慢,像是在試探地面會不會發出聲音。
這是一種更古老的、更自然的、像是從學會走路的那一天起就沒有改變過的步伐。是一個在沙漠裡走了十六年的人,在走向他最後一仗時,才會有的步伐。
他翻過了那道沙梁。
沙梁的後面,是一個谷地。谷地很大,很寬,很平。谷地的四周是低矮的岩石山丘,山丘的輪廓很不規則,像是被風化了千萬年的牙齒。
谷地的北面有一條干河谷,河谷的走向是從東北到西南,寬度大約五十米,深度大約十米,河床是灰白色的,和周圍的紅褐色沙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谷地的南面是一片沙丘地帶,沙丘的高度在十到三十米之間,排列成南北走向的縱向沙丘鏈。
谷地的中央,有一個廢棄的基地。基地的牆壁是混凝土的,屋頂是波紋鐵皮的,大部分已經坍塌了。
但有一些建築還站著,像幾個在沙漠深處站了太久的、疲憊的、但還不肯倒下的老人。
基地的入口在北邊,是一條干河谷。河谷很窄,只能容一輛車通過。兩邊是陡峭的岸壁,高度在十到十五米之間。
岸壁上有人在移動——不是一個人,是幾個人。他們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長,像一條條黑色的、正在扭曲的、正在等待的蛇。
林銳站在沙梁的脊線上,看著那個基地,看了大概五秒。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基地中央的一個建築前面。那棟建築是混凝土的,屋頂沒有坍塌,牆壁沒有裂縫。門是鐵皮的,半開著,能看到裡面的黑暗。
那個人穿著一件黑色的戰術背心,腰間掛著一把手槍,格洛克的,和林銳的那把很像。
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他也在看著林銳。隔著沙梁,隔著谷地,隔著那個廢棄的基地在等待。
林銳從沙樑上滑下去,向那個基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