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五百九十八章 一個委託(2/2)
伊薩從後面走過來,站在林銳面前。黑色的眼睛裡有光,不是仇恨,不是快意,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沉穩的、像是在說「終於結束了」的、不需要任何修飾的光。
「布倫森死了?」伊薩問。
「死了。」
伊薩看著他,看了很久。他把AK背在身後,跪在沙地上,額頭貼地。他的嘴唇在快速動著,說著圖阿雷格語。
聲音很低,很快,像是一條在地下流淌的暗河。他在祈禱。在向他死去的頭領祈禱。在向夫人祈禱。
在向那些等了兩年的人祈禱。告訴他們——布倫森死了。你們的仇報了。
他站起來,看著林銳。「謝謝你。」
林銳沒有回答。他轉過身,向皮卡走去。將岸跟在後面。O2小隊的六個人跟在將岸後面。伊薩跟在O2小隊後面。穆薩跟在他後面。那十幾個人跟在穆薩後面。
五輛皮卡調頭,向南駛去。車轍印在沙地上延伸著,像兩條被畫在沙漠上的、慢慢消失的線。林銳坐在第二輛車的副駕駛座上,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還有另一個信封,薄薄的,邊角很整齊。
他把信封從口袋裡掏出來。信封是白色的,封口用膠水粘著,沒有寫任何字。他把信封翻過來,背面也沒有字。他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紙。紙上只有一行字,用手寫的,字跡很潦草,是阿拉丁的筆跡。
「米歇爾不在非洲。」
林銳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紙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回口袋。和那枚子彈放在一起。
「伊薩。」
「嗯。」
「回廷扎瓦滕。接夫人。回拉各斯。還有很多事要做。」
伊薩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黑色的眼睛裡沒有疑問,沒有猶豫,只有一種更安靜的、更沉穩的、像是在說「好」的、不需要任何修飾的光。
「好。」
車子繼續向南行駛。身後,那個廢棄的法國基地在晨光中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了一粒土黃色的、和沙漠混在一起、分不清邊界的沙子。
那棟混凝土建築里,一個老人躺在血泊中,眼睛閉著,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說「終於結束了。」
車隊向南駛出大約半個小時後,林銳讓伊薩把車停在一片干河谷的陰影里。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白色的光把整個沙漠照得像一個巨大的、發光的烤箱。沙丘的脊線上,空氣在扭曲著,像有人在天空中撐開了一張透明的、正在燃燒的網。
將岸從後面的車裡走下來,走到林銳旁邊。他手裡提著那台電腦,墨鏡戴在臉上。他的步伐還是那樣穩,但肩膀比平時低了一些——不是因為疲憊,是因為放鬆。
是那種在完成了最危險的部分之後,身體自動進入的、一種類似於睡眠但比睡眠更深的休息狀態。
兩個人並肩站在干河谷的岸壁下面。陰影把他們的臉切成明暗兩半。
「老大。」
「嗯。」
「布倫森死了。」
「死了。」
將岸沉默了幾秒。他的右眼在墨鏡後面看著山谷遠處的沙丘,左眼看著什麼也看不見的黑暗。「你覺得秘社會因此有什麼變化?」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還有那個信封。他把手抽出來,沒有拿出任何東西。
「沒有變化。」他說。
將岸轉過頭看著他。
「布倫森說紅男爵已經拿走了他的一切。他的網絡,他的人,他的錢,他的關係。他說的可能是真的。我們來之前,布倫森已經是一個空殼了。一個被自己人掏空的、被自己人拋棄的、被自己人遺忘的空殼。」
「那我們來這裡——殺他——還有什麼意義?」
林銳沉默了幾秒。他把手伸進口袋裡,又摸到了那枚子彈。這一次他把子彈掏出來了。銅的彈頭在陽光下反射著金色的光,彈殼的底部有俄文的編號。他把它舉到眼前,看了大概兩秒,然後放回口袋裡。
「將岸,他欠我們的,就必須還。這不是為了意義。是為了——結束。」
將岸看著他。墨鏡後面的眼睛看不到表情,但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他理解。不需要解釋、但需要確認的答案。
「布倫森對於秘社來說,其實已經失去了作用。」將岸說。「殺不殺他——沒有那麼重要。」
林銳把目光從將岸的臉上移開,看著干河谷的出口。陽光從那裡照進來,把谷地的底部照成了一片金色的、明亮的、像舞台一樣的地方。
「不重要。但我還是殺了他。因為——我想殺他。」
將岸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電腦夾在腋下,手指搭在電腦外殼的邊緣。他站了很久,久到風從河谷外面吹進來,把沙子吹到他的褲腿上,積成一小片金色的、細小的、像麵粉一樣的粉末。
「老大,阿拉丁的信。你看了嗎?」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個信封。信封還在,薄薄的,邊角很整齊。他把信封從口袋裡掏出來,看著它。白色的紙面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沒有任何字。
「沒有。他說等殺了布倫森再看。」
「現在布倫森死了。」將岸說。
林銳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紙。紙只有一張,折了兩折。他展開——上面的字跡很潦草,不是英文,不是法文,是中文。阿拉丁的中文寫得很差,筆畫歪歪扭扭,像是一個剛學會寫字的孩子在練習本上留下的痕跡。但每一個字都能認出來。
「林銳,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布倫森已經死了。恭喜你。你等了十年。你做到了。」
林銳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容。
「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布倫森可能已經不是秘社的人了。或者說,秘社已經不要他了。紅男爵拿走了他的一切。米歇爾沒有幫他。他跑到那個廢棄的基地里,等死。等一個人來殺他。等一個理由來結束自己。你給了他那個理由。」
林銳的手指在紙上停了一下。
「我讓你殺了布倫森再看這封信,不是因為信里有什麼秘密。是因為你需要殺他。不是因為他是秘社的元老,不是因為他是米歇爾的左膀右臂,不是因為他對你有多重要。是因為——你需要殺一個人。你需要把十年的等待變成一顆子彈。你需要把仇恨從你的身體裡拿出來,放在一具屍體上,然後看著那具屍體,告訴自己——結束了。我需要你結束。不是因為布倫森該不該死。是因為你不能再被仇恨拖著走了。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你的路不在過去,在前方。」
林銳把信紙往下移了一行。
「另外,我也需要布倫森死。不是因為他是我的敵人。是因為他是我的老朋友。我們一起喝過酒,一起抽過煙,一起殺過人。他幫過我,我也幫過他。但後來他變了。變成了一個我不認識的人。變成了一個我不敢認的人。變成了一個我不得不殺的人。我下不了手。所以——你替我殺了他。謝謝你。」
林銳的手指在紙上停了一下。
「最後,還有一件事。我給你準備了一筆錢。不是很多,夠你用一陣子。不是報酬,不是禮物,是委託。我委託你——保護好夫人。她的丈夫死了。她的部落散了。她的仇報了。但她還活著。她還需要一個人——一個不會背叛她的人——在她身邊。」
信到這裡就結束了。沒有簽名,沒有日期,沒有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