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六百三十章 危險的底牌(1/2)
迪亞洛的車隊消失在沙丘後面之後,營地里的空氣似乎鬆動了半寸。
哨兵把槍口從南邊轉回來,繼續看著東邊。訓練場上的槍聲沒有停,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慢條斯理地敲釘子。
林銳站在空地上,把那顆子彈從口袋裡掏出來握在手心裡,彈頭抵著掌心的肉,硌得有些疼,但他沒有鬆手。
小科洛爾從那棟建築里走出來,步伐很快,靴子踩在沙地上濺起一小蓬一小蓬的塵土。他的臉漲成了深紅色,不是曬的,是氣的。
嘴角往下撇著,嘴唇抿成一條線,腮幫子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一隻在籠子裡來回踱步的、被關久了的、隨時會咬人的野獸。
他走到林銳面前停下來,右手叉腰,左手在身側握成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的肉里。
「你聽到了?他說政府軍要跟我合作。合作?他們是要我投降。要我放下槍,解散部隊,把地盤交出來。
然後給我一個官,讓我坐在加奧的辦公室里,喝茶,看報,等死。他以為我是我叔叔。我叔叔會等。我不會等。
我叔叔等了一輩子,等到死了。我不想死,所以我不會等。」
林銳把子彈放回口袋裡。「他說政府軍準備好了。隨時可以談。隨時可以簽。隨時可以合作。」
小科洛爾把左手從身側抬起來,伸到面前,看著自己握緊的拳頭。指節泛白,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凸起,像幾條在地表下面蜿蜒的、正在等待爆發的河流。
「合作?他拿什麼跟我合作?錢?政府軍沒錢。槍?政府軍的槍比我的舊。人?政府軍的人比我的少。他什麼也沒有。他只有一張紙。紙上寫著字,蓋著章,簽著名。
紙不會打仗,章不會打仗,簽名不會打仗。只有槍會打仗。我的人有槍,我的槍多。所以我贏了。」
林銳看著他。「你的人多,你的槍多,但你的錢少。槍要錢買,子彈要錢買,飯要錢買,水要錢買。
你沒有錢,你買不了槍,買不了子彈,買不了飯,買不了水。你的人會餓,會渴,會跑。
跑了,你就沒有人了。沒有人了,你就沒有槍了。沒有槍了,你就輸了。」
小科洛爾的拳頭慢慢鬆開了。手指一根一根地伸直,指甲從掌心的肉里拔出來,留下幾道深深的、月牙形的印痕。
他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看著林銳,看了大概三秒。「你說得對。我沒有錢。我叔叔的錢被我花光了,西迪貝的錢被我分給手下了,我的礦還沒有開始挖。我沒有錢了。
但我有別的。我有別人沒有的東西。不是那十幾輛破裝甲車。那些車是廢鐵,我知道。我給你看它,是試試你的眼光。你沒讓我失望。現在,我給你看真正的底牌。」
林銳看著他。「什麼東西?」
小科洛爾的嘴角翹了起來。不是笑容,是一種更冷的東西,是一個人在說起一件他藏了很久、終於可以拿出來給人看的東西時,嘴角肌肉不由自主地做出的一個動作。「你跟我來。這次不是北邊,是南邊。」
他轉過身,向營地南邊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你一個人來。你的人,在外面等。」
林銳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大概兩秒。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好。」
營地的南邊是幾排低矮的混凝土建築,沒有窗戶,只有鐵門。鐵門是銀白色的,沒有鏽,看得出經常有人擦拭。門口站著四個端著AK的士兵,不是兩個,是四個。
他們的站姿比營地門口那些哨兵更專業,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重心微微前傾,槍口朝下四十五度。他們的眼睛在墨鏡後面看不到,但他們的槍口指向很清楚——不是對著林銳,是對著林銳可能去的每一個方向。
小科洛爾從腰帶上解下另一串鑰匙,不是之前那串,是更小的、更精緻的、銀色的鑰匙。他走到第一扇鐵門前面,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三圈。
鎖芯轉動的聲音很輕,很順滑,像是經常被打開的。
門開了。
門後面是一條向下的樓梯,台階是水泥的,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通過。牆壁上每隔幾步就有一盞應急燈,發出昏黃的、像快滅未滅的光。
空氣中有一種刺鼻的氣味,不是霉味,是化學品的味道——冷的,澀的,像醫院消毒水的味道,但更濃,更重,壓在喉嚨里讓人想咳嗽。
林銳跟在小科洛爾後面,走下樓梯。他的靴子踩在水泥台階上,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迴蕩,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數了數,一共二十三級台階。樓梯的盡頭是一條走廊,走廊很寬,至少兩米,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鐵門。
每扇門上都貼著黃色的警示標識——三個黑色的三角形圍成一個圓圈,中間是一個抽象的、正在倒下的人形。
林銳認識那個標誌。化學武器警示標誌。
小科洛爾走到走廊盡頭的那扇門前,停下來。那扇門比其他的更厚,更重,門鎖不是普通的掛鎖,是密碼鎖,銀白色的,上面有數字按鍵。
小科洛爾在按鍵上按了八位數字,林銳別過頭去,沒有看。門鎖發出「嘀」的一聲,綠燈亮了。小科洛爾拉開門,走進去。林銳跟在後面。
門後面是一個很大的房間,至少有五十平方米。房間裡的溫度很低,像走進了一個冷藏庫,林銳的鼻孔里呼出的氣體凝成了一團白霧,迅速消散。
牆壁是白色的,瓷磚貼面,每一塊瓷磚的縫隙都用密封膠填滿了,不留任何死角。天花板上掛著幾盞日光燈,白色的,很亮,照得房間裡沒有任何陰影。
房間裡沒有窗戶,只有通風口,在牆角,方形的,外面罩著鐵網,鐵網上有一層細密的灰塵。風從通風口裡灌進來,持續的,低沉的,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呼吸。
房間的正中央是一排金屬架子,架子上整齊地碼放著幾十個鐵桶。鐵桶是軍綠色的,每個都有油桶那麼大,桶身上印著黑色的編號和黃色的化學警示標誌。
桶口用橡膠塞封著,橡膠塞外面又裹了一層塑料膜,塑料膜外面又綁了一圈鐵絲。每一道密封都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林銳走到架子前面,看著那些鐵桶。他沒有伸手去摸,只是看著。桶身上的編號是俄文的,字跡清晰,沒有磨損。
生產日期是二十年前,蘇聯時代。保質期——沒有標註。化學武器的保質期不是用年來算的,是用半個世紀來算的。
他轉過身,看著小科洛爾。
「這是什麼?」
小科洛爾靠在門框上,雙手交叉在胸前。他的眼睛在日光燈下發亮,那不再是亢奮的光了,是更危險的東西。
是一個人手裡握著一把能殺死所有人的刀時,眼睛裡才會有的那種光——冷的,沉的,像兩塊被磨光了的、沒有溫度的玻璃。
「西迪貝的。他從利比亞弄來的。利比亞的人,從卡扎菲的倉庫里弄來的。卡扎菲的倉庫里,有很多這種東西。
他死了,倉庫沒人管了。西迪貝花了很少的錢,買了很大的東西。」他走到架子前面,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最近的那個鐵桶,鐵桶發出沉悶的、空洞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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