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天國之下,皆是小事(二)5k(2/2)
你還當我是你的友人嗎?
既如此,那為何要選擇利用、背叛我?
安貝斯目光晦暗不定,終究還是打開了信封,從中抽出一張寫的滿滿當當的信紙。
信上的文字用的是境外的通用語種。
當安貝斯的心神完全沉入信紙上的娟娟字跡時。
紀長安再度抬頭望向高遠天幕上逐漸走向暗淡的落日。
他看著天上的太陽西下,餘暉灑落,就像看到一個故事走向了結尾。
信上的內容,他已經大致得知了。
這次是夏目貴志和那隻白貓主動找到自己,表示對他救下了他的姐姐千斗鈴音的感謝。
在自己揭破白貓的具體實力後,質問它為何要潛入東境,更以【不落】之身守護在貴志君,他們將一切都告訴了自己。
只是聽完他們描述的紀長安,覺得自己還有必要再聆聽一下另外一方的說法。
畢竟。
相較於這兩位而言。
其實身為天國門下的安貝斯,與他的關係更為親密一些。
雖然他很喜歡貴志君的心相世界。
紀長安忽然聽到身後傳來輕微的哽咽聲。
他全當沒聽見,笑著抬頭眯眼望向深紅夕陽的輪廓。
這世上有很多誤會終其一生也得不到消解,也有很多故事走到一半時就戛然而止。
獨留下一輩子的遺憾。
對此,他會覺得未免太過可惜了。
就像看到一部有趣的動漫,卻迫於各自壓力腰斬在了第二季,草草了結,連個像樣的結局都沒有。
「長安先生,謝謝您!」
不知過了多久。
暮色深沉,天邊沾染著餘暉的流雲緩緩流動。
深紅天幕下,解決了一段長輩的往事的男孩發自內心的感謝道。
紀長安轉身低頭,笑眯眯地伸手輕撫著男孩的茶色頭髮,語氣溫和道:
「貴志君消弭了誤會嗎?」
「是的!長安先生,我想邀請安貝斯奶奶去我家坐一坐,可以嗎?」
男孩仰著頭,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道。
紀長安望著他澈然瞳孔中倒映的暗紅天幕,微笑道:
「當然可以,不會要等一會,我找安貝斯還有一些事,你可以先回去,安貝斯如果想去的,等會就來找你,我保證。」
在目送夏目貴志消失在街道盡頭仍不忘揮手告別的身影后。
紀長安笑著問向身後雙眸微紅,神色忐忑的青裙妖靈女君。
「安貝斯,介意陪我走一走嗎?」
渾然不知這位陛下葫蘆里究竟在賣什麼藥的安貝斯,咬著牙點頭。
她又怎敢拒絕一位偉大主君的邀請。
這條仿佛無限延伸向地平線的街道,在一個高坡後,便看不到盡頭。
安貝斯亦步亦趨地緊緊跟隨著紀長安的身後。
他們間似乎真的就只是陪他走一走,一路上紀長安沒有問安貝斯任何問題。
獨處之下,心情忐忑難安的安貝斯不知該不該率先開口,打破當下的沉默氛圍。
所幸很快,她便無需再為此而煩惱下去。
「黛爾希斯她,還好嗎?」
走在前方,迎著落日的紀長安輕聲問道。
安貝斯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澀然道:
「陛下祂,正在謀求新的『憑依』。」
紀長安平靜道:「這樣啊,你們還沒有放棄抓捕井上莉香嗎?」
被點明其中關鍵的安貝斯心中一震,低聲應是。
「她現在在哪裡?」
「……陛下在齋藤家深處。」
「唔,這樣啊,那正好,不用跑兩個地方了。」
心神俱顫的安貝斯顫聲道:「陛下,您要對……」
這條街道正好面向落下的夕陽。
壯闊而黯淡的夕陽自天幕高處墜落,緩慢而不可阻擋。
紀長安仰頭,望向逐漸灰暗的天幕與即將到來的漫漫長夜,輕聲道:
「安貝斯現在是在她的麾下嗎?很抱歉,黛爾希斯她,以後可能無法為你提供庇護了。」
在瞬間聽懂了其中蘊藏的深意的安貝斯,只覺寒毛倒豎,渾身上下如同貓炸毛了一般。
這是……
主君間的戰爭嗎?!
「這世間之事,其實不過大小糊塗帳一筆,可做錯了事,就要付出代價,誰也不能例外。」
宛如審判的漠然言語似乎已註定了一切的結局。
此後。
便是長久的緘默無言。
安貝斯渾身僵硬,完全不知自己是如何移動的身形,只是下意識跟在陛下的身後。
腦海中一片混沌。
根本不知道該想些什麼。
他們走上了高坡,視野驟然開闊,而不遠處竟是山崖邊。
山崖的那邊,是大海。
海浪拍碎的聲音被海風灌入他們的耳中。
他們站在高坡上,望著巨大的黯淡日輪沉入海平面,餘下的輝光將海面灼燒的無比透亮。
似乎是意識到了這條路已經走到了盡頭,安貝斯脫口而出問道:
「陛下,為何尊貴如您,今日竟會如此耐心地……」
這是一個不知為何戛然而止,沒有問完的問題。
聽懂了她未盡話語的紀長安無奈問道:「安貝斯,在你眼裡,我應該是一個怎樣的人?」
安貝斯啞然,先前的許多臆測都無法道出於口。
「安貝斯,如果有一天你握住了無與倫比的權與力,登臨天地的最高處,你會怎樣看待這座世界?」
他突然問道。
在聽到這個問題的最初時刻,安貝斯以為自己能夠回答,因為她曾思考過這個問題,甚至就在剛才她的腦海中也曾冒出過這個問題。
可是……
當腦海中的念頭升起,即將轉為道出的話語時。
她悚然一驚。
因為這些念頭中的自己……竟讓她感到恐懼。
她看著這些念頭中的自己,就像看到了傳說中那些高坐天空,視眾生為羔羊的舊日偽神。
「有兩個傢伙曾經問我,問我怎麼看待這座世界,問我抱著怎樣的心態看待塵世的萬靈,而現在,我想我能給他們答案了。」
紀長安笑著轉過身。
他的身後是墜落而下的黯淡日輪,長夜將至,可安貝斯的眼中,這世間卻不知為何明亮如白晝。
「如果那傢伙還有藏在其他地方的化身出現在我面前,我會告訴他——
我如何看待你們,取決於你們怎麼看待這座世界。」
他說出了一句讓安倍茫然不解的話語,如同啞謎,又在最後微笑道:
「安貝斯,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的心相世界很美?」
心神茫然的安貝斯因為這句話突然想起了與玲子的初次相遇。
那個能看穿生靈心神的女人初次見面,就笑著說你的心相世界就像仲春的山林,百花齊放。
這位陛下……也能看穿他人的心相世界嗎?
這世間言語能撒謊,證據能偽造,證言能編造,可唯一騙不了人的,是一個人的心相世界。
可陛下最後的話語是何意思?
怎麼看待我們,取決於我們怎麼看待這座世界?
心神一顫的安貝斯突然抬頭,望著漸行漸遠,迎著落日而去的男人的背影。
她忽然間理解了這位陛下的意思。
一路走到崖邊的男人低頭看向腳下擊碎在岩石上的雪白浪花。
隨著自己的「完整」,某些曾被那個男人壓下的部分記憶逐漸回到了它們原有的位置。
在那些記憶畫面中,曾經有人問自己。
——若世事無常,世間之事十之八九皆不如意,為善者不得善果,為惡者不得惡果,善惡顛倒,規則紊亂,便連原本應當坐鎮塵世,守護萬靈的神明都墮入混沌,淪為邪神……你當如何?
這一刻。
沉睡在心神世界最深處的神性男人猛然睜眼,望向外界,忽然輕笑。
原本即將進入長眠的安格烈,面無表情地聽著那個男人的宣言,沒來由的想起自己與那個男人最後的賭約。
而此時,山崖邊終於真正接過天國主君之位的男人,對著降臨的漫漫長夜與閃耀群星淡聲道:
「我當如何?」
「若這塵世真的再無規矩,那就讓這塵世萬靈皆知我紀長安的喜厭,守我紀長安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