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吾為此世之最上者(2/2)
星光匯聚的汪洋之上,是宛如幻燈片一樣的幻影。
幻影中,他槍挑神明之軀,任由其軀體無力墜落大河,濺起一片水花。
紀長安看著那尊死去的神靈,似乎聽到了男人在說——
死去的神靈,與這世間的凡靈毫無區別。
「是都能殺,還是都該殺?」紀長安輕聲問道。
「皆可殺。」站在他身側的男人望著浩瀚無垠,璀璨熾盛的汪洋,淡漠道,「世間所有我盡見,一切無有如我者。」
「那你知道我們是誰了嗎?」
來自千百年後的自己突然問道。
他打斷了自己的狂言,目光澈然而平靜,仿佛在問著什麼簡單樸素的問題。
他抬起頭,想起了不久前神性所化的男人曾以一種極為複雜的目光凝視著自己,低嘆地詢問自己——
我們究竟是誰?
那時紀長安才知道,原來就連他們三人中誕生最早的神性,也不知曉他們最初的根底究竟為何。
他是紀長安。
他是群星帝國的君王。
他是他們神性的一面。
那麼在這之前的他們,或者三者重歸一體的他們,究竟是誰?
在最初之際便擁有如此龐大神性的他們,又豈會只是凡靈之輩?
紀長安的目光沿著濺起的星光一路墜入更深的汪洋,重複道:
「我們到底是誰?」
他突然自嘲笑道:「怎麼感覺莫名的……搞笑?我竟然開始思索起這麼高深的問題了?我是誰?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他望向身邊的自己,誠懇道:
「其實幾個月前的我是很隨遇而安的,雖然後來有個傢伙跟我說這裡面有他的功勞,是他強行壓制了我的某些思緒,不希望我去深思某些問題,但總體而言……我也已經有些習慣了。」
「我不是很喜歡去探究、深思,因為總覺得沒必要,為什麼要去思考那些無關緊要的糟心問題?真有什麼意外,莽過去就行了。而如果拳頭不能解決的問題,我琢磨著就我這腦子難不成還能嘴炮克敵不成?」
「可最近這段時間的遭遇,卻讓我不得不直面我們的身世這個問題。」
「畢竟如果連事關我們根底的事,我都懶得去追究的話,那我活在這世間到底是為了什麼呢?再怎麼得過且過,也得有個度吧?」
「說實話,即便是分別和另外兩個傢伙聊過,我還是覺得某些東西離我太遠了,尤其是剛才看過那些記憶片段後,我覺得更遠了。」
「因為我覺得……我們是完全不一樣的。」
「有個傢伙說我曾抱著最大的惡意去看待這座世界,當時我嗤之以鼻,我琢磨著我紀長安雖然算不上五好青年,也覺得這世上有很多黑暗到讓人絕望的地方,有很多的糟心事,但我也認可這世間存在著很多的美好。
這座世界可能很糟糕,但絕對沒糟糕到讓我深惡痛絕的地步。」
「那麼究竟是為什麼,僅僅只是為了確認自己處於何等境界?亦或是說,為了確認自己在食物鏈中的地位,就讓你屠滅了九座世界?」
來自千百年後的紀長安失魂落魄地問向千百年前的自己。
他終於知曉他們為何會說自己曾經做出過很多與他們的意志背道相馳的決定。
在親身走過了後面九重記憶後,他知曉了很多事。
譬如當年的他選擇對那九座世界的神明出手的原因,並非什麼解救被偽神一流囚困在神國內,作為「資糧」的凡靈這一偉岸的出發點。
僅僅只是因為當年的他想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強。
就像冰川中沉睡萬年的狩獵者從長眠中醒來,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確認自己在當前世界的食物鏈中的地位。
而僅只是為了衡量自身的實力,當年的他接連打破了九座神國,將盤踞於內的神明一一擊殺的同時,也近乎毀去了九座大小不同的世界,不顧其內凡靈的生死。
如此的……橫行無忌。
猶記得自己曾經和一個叫許小魚的男孩互相勾手指,說以後要做大英雄,可隨著他的慢慢長大,他早就對這個約定不以為然。
覺得英雄太遠。
正義的夥伴又豈是這麼好當的?
可即便是放棄了英雄夢,紀長安也從未想過自己會有一天成為毀滅世界的大反叛。
他從不覺得自己是一個多麼善良的人,卻也認為每個人都應有最低的底線。
便是身處最黑暗最渾濁骯髒的世界,亦要為之恪守的最後底線。
這一刻。
這個絲毫不掩失落之色的男人輕聲開口:
「我不是英雄,也沒想過真的去成為英雄,但如果真的有必要的話……我想我並不會牴觸。」
「有人說力量越大,責任也就越大,我不是很喜歡這句話,但至少……請不要恰恰相反。」
最後。
紀長安失落地從這片記憶世界中離去。
自剛才起便再未言語的男人目送他離去的背影,目光平靜,期間沒有任何言語。
而當紀長安離去沒多久後。
神性所化的男子自心神世界底層走出,一步邁入此地。
從長眠中醒來的他,已不再是安格烈所能鎮壓封鎖的了。
「為什麼,為什麼要刻意隱瞞這一切?」
神性所化的男人沉默許久,目光複雜而深邃。
他望著星靈之海的投影中輪轉的幻影畫面,忍不住問道。
而在那些畫面中——
……
因支撐世界的神明死去,導致天崩地裂的世界中,那個槍殺神明的男人——
頂天立地。
他支撐起崩裂塌陷的天地,
將被那尊神明藏匿在這座世界深處的怨靈盡數拘押在地面的黑色高塔中。
原本應為怨靈樂園的黑塔,卻成為了怨靈的囚籠。
……
臨死前讓倒懸於空的汪洋轟隆而下,欲圖讓整座世界與自己陪葬的神明,在最後關頭看到了令祂絕望的一幕。
無盡星光中,有人單手拉來了大日投影,蒸發萬裏海域。
天地間白霧瀰漫,卻無一滴海水落入男人腳下。
……
悔恨自身行徑,卻在災難到來時只能坐視毀滅降臨的凡靈痛哭流涕。
他痛苦哀嚎著,絕望地跪地磕頭,乞求神明寬恕他的不敬之舉,他願意為此付出任何代價,只求不要連累他的家園。
直到一個恍如神人的男人低頭俯身。
向他伸出了手。
……
當屠殺之舉的行為告一段落,大河世界的萬靈盡數被貫穿至死。
而當他們死後,體表竟浮現出無數瑩綠色的光點,其內充滿了盎然充沛的生機。
這一刻,虛空中高唱著遠比之前還要盛大而恢弘的聖音!
從枷鎖中脫困而出的萬靈歡呼雀躍,化作一道道虛影立於大地之上。
他們淚流滿面,匍匐跪地,迎著天空中將萬靈於囚籠中解脫的男人。
可屠神者,卻早已轉身離去。
……
……
這個男人不僅在當年騙了他們,向他們隱瞞了其行其言的關鍵,更是在此刻向千百年後的自己隱瞞了其中關鍵。
只給千百年後的自己留下一道「雖執掌無窮力量,卻是肆意濫用,毫無底線」的形象。
神性男子抬頭望著身邊的男子,忍不住開口問道。
事實上,他更想知道對方如今究竟是以何種方式存在。
為何明明只存在於一道記憶碎片,卻能從記憶中走出,與他們進行對話?
就像故事書中的主人公從書中走出,來到了看書人的身邊坐下,與他進行交談。
簡直匪夷所思!
當年某人不顧自己的反對,拼盡一切,放棄所有,也要將所有的賭注壓在紀長安身上,是否是他提前知道了某些內幕?
是了
神性男子嘆了口氣。
當年他們三者中,自己一直進入長久的沉睡,以避免過於龐大,且不屬於這座世界的神性力量引來世界本源的排斥,而頂替自己接管他們存世根基行走於世的男人,則一直在這座世界中亂晃悠。
而在某人選擇犧牲自身,喚醒群星星靈,回歸本源後,就在接下來的歲月中全程見證了紀長安的誕生與成長。
即便是當年的紀長安刻意有所隱瞞,也很難在「自己」面前完全不露任何馬腳。
如此說來……
不僅是身邊之人對他有所隱瞞,當年那人一樣是同夥!
從記憶碎片中走出,恍如真人的「紀長安」沒有回答神性男人的問題。
他望著自己離去的背影。
似在微笑。
最後。
他在即將離去之際對神性男子說道:
「準備好做出最後的抉擇。」
「吾等降臨此界,可不是為了來作威作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