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匹夫(1.2w,遲來的兒童節禮物)(2/2)
整座星空半數以上的頂級存在,在此時奇妙的齊聚在此地,坐觀接下來的發展。
北部星空是淪為一個笑話,還是另有翻盤之舉,就在接下來。
晨曦淡漠地屹立在星空,祂來此的本就是一具投影分身,本體尚在前線,如今更像一個旁觀者,冷眼看著一切。
被淨世火海簇擁的詠星神,高高在上,盤坐在最高處,冰冷的目光來回掃視在周邊那些降臨的意識上。
這當中有來自東部星空的聖人道祖,也有西部星空的鎮國神柱,亦有南部星空的上位神靈。
不知有多少年沒有見過如此熱鬧的場景了。
而在眾人視線中心的,則是自始至終笑容溫和的路西菲爾。
奈亞站在他的身後,似不習慣自身暴露在這麼多同級別的存在目光下。
唯有路西菲爾,哪怕被眾多原初存在死死盯著,卻是不露半點怯色,風度依舊。
「天命,一介匹夫罷了,心比天高,卻也是命比紙薄。」
路西菲爾溫和道:「諸位若能在此時歸順吾榮光神國,助吾等神主一臂之力,顛覆這方牢籠,解放眾生萬靈,日來論功行賞之時,定然不會虧待了諸位。」
「吾等承陛下天命而行,前路已是大道坦途,未有人可與吾等為敵。」
「可若諸位一定要與吾等為敵……」
他不禁搖了搖頭,笑道:
「那便是自尋死路。需知凡就是凡,如何能抗衡真正的神聖?」
此話一出,旁觀的意識中有故意拍掌大聲叫好者,亦有皺眉反對卻又不好開口者。
諸位北部星空的原初皆是面色鐵青。
此話若放在以往,他們中的絕大多數定然是認同的,螻蟻般的凡靈,又怎能對抗超凡入聖者?
神祇就是神祇,凡靈就是凡靈。
兩者間無可衡量的鴻溝,註定了彼此間天與地的差距。
螻蟻般的生物,安敢忤逆至高至偉的神聖?
這,便是諸位自認天命所歸的原初,立於世間的根基。
可而今,眼前之人卻將他們的驕傲踐踏於腳下,把他們比作了螻蟻!
而他身後之人,才是至高至偉的神聖!
一種極為複雜的情愫悄然蔓延在諸位原初的心底。
那是如無數被他們當做草芥而俯視的生靈都曾生出過的情愫。
而就在此時。
一道遠道而來的聲音飄然進場。
他站在了路西菲爾與天命神國的中間,擋住了諸神的視線,大笑道:
「螻蟻也有吞天之志,地獄之主何敢小視我等後天生靈?」
在場眾人神色一震,第一時間認出了到場之人的身份。
曾經的天命之主——羅蘭·諾戈爾曼!
他們看向羅蘭的目光十分複雜,有惋惜,有敬佩,有不解,亦有淡漠。
路西菲爾似笑非笑道:「螻蟻之命,不過朝夕,也敢妄談吞天?」
羅蘭大袖一揮,笑道:「我等後天生靈,與天地爭,與同袍爭,與萬族爭,與神靈爭,總能有幾個爭出一條康莊大道的人物。」
路西菲爾啞然笑道:「便如閣下這般?」
羅蘭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越過他,看向站在他背後的那幾位熟人。
他又掃過周遭那些熟悉的氣息,輕聲感慨道:
「都是熟人啊!」
等待回過神來,羅蘭抬手拍了拍腦袋,笑容有些促狹,又帶著一絲難得的狂放,笑道:
「聽聞閣下天命所歸?」
路西菲爾彬彬有禮,微笑道:「我承吾主天命,自當無往不勝,天命所歸。」
「哪怕是在我面前?」
那男人低笑道,好像在說著什麼可笑至極之事。
路西菲爾輕挑眉目,蒼白色的瞳孔中映現的是譏諷之色,面容上卻仍舊是笑容和煦道:
「道友之道,終究還是狹隘了些,還阻礙不了吾等道路。」
「螢火安能與皓月比光?」
「這樣啊——」
那個自始至終與諸位北部原初站在相對面,孤身而立的男人笑嘆道:
「既如此,那在下只能請地獄之主,與我一同走一遭陰曹地府了。」
聞言,路西菲爾眉角微挑,笑容依舊從容。
他嘴唇微張間,帶著戲謔與說不盡的傲慢的三個字輕輕道出。
「憑什麼?」
「即便是昔年的你,也無資格與我同歸於盡,更遑論如今?」
這種高高在上的溫和,讓圍觀的諸位原初恨不得一拳將其砸爛!
只見那男人非但沒有絲毫動怒之色,反而是目光奇異地看著路西菲爾,又望向遠處那幾道熟悉的身影。
他拱手四方,大笑著發出了最後一問。
而讓路西菲爾亦忍不住一怔的,是這一問問的不僅是他,還有他身後的那些原初,以及所有以意識降臨此間的聖人道祖,上位神靈們……
「敢問諸位道兄,這天地間,可曾誕生過一位歲壽三百的原初神聖?」
而就是在這一刻!
北部星空的天差點塌了!
一道煊赫煌煌,力壓萬道的霸道拳意,以無敵霸者之姿出現在了眾生面前!
哪怕沒有直面這拳意的主人,可那噴薄吞吐的沛然拳意卻告訴了在場諸位兩個天經地義的道理——
一拳之下,
有我無敵。
霸者之路,
自我而始。
當在場所有人因局勢脫離掌控,而忍不住變色之際。
當所有人凌厲至極的目光匯聚在那拳意升騰的源頭時。
背對這道煌煌拳意的羅蘭·諾戈爾曼,眼中先是流露出落寞與無奈之色,繼而目光如熾,笑聲由低轉為肆意,縱聲大笑。
已是天地無忌!
因為他很清楚,在那個徹底走至自身道途終點的後輩眼中——
這天地,已無禁忌可言。
自此,
身前無人。
也無神祇。
哪怕……只是剎那流星。
……
……
天命神國。
深淵,山巔之上。
羅蘭搓了搓手,笑眯眯道:「有人笑吾道如那獨木橋狹窄難走,莫說同路人,便是後來者也是一個都無,青雲兄,你如何看?」
顧青雲淡淡道:「自認天命者,往往傲慢而愚蠢。」
羅蘭砸吧砸吧嘴,十分認同地點頭道:「這話在理!一群眼睛長額頭上的東西,哪裡看得見我天命之道的博大精深!」
說罷,他又笑眯眯道:「青雲兄如今還差多少?可能幫我一個小忙?」
顧青雲似笑非笑回他道:「得前輩之助,前路已是一片坦途,只不過得道之日,即是晚輩身隕之日,怕是幫不得前輩太多。」
羅蘭眼角一抽,苦著臉道:「真得如此?真就如此?對自己也如此之狠?」
他犧牲自身所剩道果,確實能為身前之人鋪平道路,可眼前人卻面臨著兩個選擇。
一是不顧一切,一路直行,走至道路盡頭,如那流星璀璨點燃世間。
二是當斷則斷,在該停步的地方停步,卻同樣可領略那最高處的風景,只是沒有前者「盡興」,但卻可保住一命,代價便是與腳下這條大道再無緣,可以他之天資,哪怕是換條大道,日後也必然能走至絕巔!
兩者對比,高下立判!
這兩項選擇本該是毫無爭議的,可這個執拗的後輩,卻義無反顧地選擇了第一種!
顧青雲淡笑道:「一介匹夫,能窺大道之巔已是僥倖,不敢奢求太多,有這一眼,已是足夠。」
傳說大道之巔上,是世間生靈從不曾見過的瑰麗風景,無數人在條路上前仆後繼,只為見一眼。
一眼就夠。
羅蘭搖頭道:「不該如此,不該如此,大道怎能如此之小?」
顧青雲揮袖大笑道:「大道自然不能如此之小,小的只是吾道罷了!」
他低笑道:
「某此生所求已然近乎圓滿,何敢奢求太多?當按天壽入輪迴,尋那下輩子的緣法才是。」
羅蘭·諾戈爾曼沉默無言,嘴唇囁喏,卻終是無法將那句話道出口。
不過是一個女子,又如何比得過大道風光?
可此話,似乎他羅蘭·諾戈爾曼最是沒有資格道出於口。
當年他能狠下心斷絕道途,換取四位陛下一見,一半原因便是自己已逝的妻子和未能保住的孩子。
縱是天命原初,卻也保不住妻兒性命,這等神聖,當之何用?!
如今想來,這似乎真真是……一脈相承啊!
他目光複雜地望著眼前這個隨性灑脫、天資卓絕的晚輩,長嘆一聲。
「青雲兄,此生所求已經近乎圓滿?可我還有一事拜託,不知你可敢接下。」
「說來聽聽。」
「斬下一顆大好頭顱,為我送行如何?」
顧青雲沉默良久,不用猜也能明白對方口中的大好頭顱,會是何等級數。
他正襟危坐,神色坦誠道:「晚輩有一惑,若前輩能解惑,那麼晚輩自然為前輩走此一遭。」
「何惑?」
「此界種種前塵糾紛,晚輩已瞭然於心,只是還有最後一問,當年的前輩,究竟做了什麼,又做成了什麼?」
關於這一界的來歷,以及身前之人的身份,顧青雲已經再無疑惑。
只是還有一事不曾明白。
那便是身前之人當年究竟做了什麼,才惹來了大劫,導致自身隕落,神國殘破,最終淪為他們腳下的這方世界?
他想知道對方究竟做了什麼,又做成了什麼。
讓一位原初神聖捨棄一切去做的事,真的值得嗎?
羅蘭一振衣冠,大笑道:「你既想看一看,那便讓你看一看。」
他一指點出,點在顧青雲眉心之上。
此前種種,盡在這一指之間。
無數流光幻影在顧青雲的腦海中閃過,那隱藏在時光下的隱秘向他徹底放開權限。
待昔年發生的種種景象對話,在顧青雲腦海中一一展現後,他好似逆流光陰長河,作為第六人見證了這世間最為壯闊之舉。
最後。
塵埃落定。
顧青雲緩緩睜開眼眸。
他再度看向身前之人,目光複雜難言,最終由衷嘆服道:
「前輩之壯舉,晚輩不如遠矣!定以一顆大好頭顱,為前輩送行才是!」
年輕人神色淡然,全無此前嬉笑之神色,泰然自若地接下了前者的稱讚。
……
就在今日之前。
除了包括羅蘭在內的五人之外。
誰也不知道在那一天的某個後天生靈,究竟達成了一項怎樣的壯舉。
哪怕是那些站在大道盡頭的聖人道祖,原初神聖,也無一人知曉。
甚至連想都不敢去想——
就在天命神系崩塌的那一日。
有一介他人眼中的凡靈之身,敢叫四部星空之主落座身前,坐而論道!
問道前路對錯!
定鼎天下格局!
開此世古來未有之壯舉!
敢為天下先!
他要做什麼?
他要為這座星空徹底結束持續了無數萬年的先天與後天之爭!
他要解決自萬靈誕生後就存在的難題,讓神靈與萬靈共立世間!
他要為這天下止戈。
以天命為號者,愚蠢而可敬。
……
……
羅蘭望著腳下百廢待興的神國殘骸,又望向遠方瑰麗的人世間,眼底有溫柔之色悄然浮現。
今日過後。
世間再無羅蘭·諾戈爾曼。
可那又如何?
他畢生所求的,已近在眼前!
……
……
「對了,還有件事忘了告訴你,昔年截你造化,斷你道途者其實是路西菲爾。他借布道此界內的七大使徒之力凝聚了一道化身,坐鎮幕後操弄了些見不得光的把戲。」
「死都要死了,些許前塵往事,也就不重要了。」
老人神色平靜,語氣淡然道。
身形愈發模糊,化作無數光點融入顧青雲體內的羅蘭無聲而笑。
他清楚地知曉這後輩口中的死亡,指的非是他自己,那自然只能是路西菲爾本人!
將一身最後造化根基送予顧青雲的羅蘭,在最後時刻,歉聲問道:
「最後一問,青雲兄生於此界可有遺憾?需知,若你生於東部星空,那聖人道祖的果位可謂探囊取物,若是……」
面孔蒼老,實則比之男人小了無數萬年的老人,神色平靜打斷了他的話。
「大道怎能如此之小?」
羅蘭語塞,卻是大笑離去。
他的一切道果化作最後的光雨,洋洋灑灑落下,為下方逐漸回復至鼎盛之年的男人,徹底鋪平了前方道路。
……
……
深淵,界縫之前。
神魂返回身軀,
老人怔怔望著身前木盒中的那片泛黃了葉子。
沉默無言。
他的思緒漸飛漸遠,回到了過去那些怎麼也忘不了的歲月。
在那個女子面前,他從來不是一個善於言辭的人
他本一心嚮往那至高之所,嚮往天空之外的無垠星空,嚮往王座之上的不朽境界。
卻在道途中輸給了一個「情」字,而後又輸給了自己。
他回首前塵,自己哪裡是因被他人阻斷道途,致使自身不得寸進,分明在很早以前就敗了個一乾二淨,卻是渾渾噩噩,一無所覺。
他顧青雲曾自認無愧「極道者」三者,曾自比古時神靈,甚至自詡「狂徒」二字……
可如今想來,卻不過是自以為是,丟人現眼罷了。
自詡天命所歸者,往往愚蠢,便是如此。
而今日。
方知平凡二字。
重歸本心。
自此,心境終達圓滿無漏之境。
是為——
無缺。
「有幸生於此方世界,終究是要為這座世界做些什麼的。」
老人怔怔望著遠方許久,最終輕聲自語。
他的嗓音雲淡風輕。
他的神色天經地義。
一身拳意打破了某道桎梏自身多年的屏障,一路橫行無忌,天地難阻!
他終於在此刻得見自身真正道途!
而前方,已是一片坦途。
自此——
踏破天關!
真龍入海!
一切的最後。
老人捫心自問,自己選擇第一條大道的原因,真的只是那些放不下的執念,或是那自尋死路的念頭?
當然不僅僅如此!
因為他很清楚,他可能再也無法找到比腳下之路還要接近無敵的道路!
相比活下去,他更想知道自己曾尋到的那條道途,究竟擁有著何等樣的潛力,又能走到什麼程度,能否……
與那四道站在星空最高處的身影比肩而立?!
老人將手中之葉輕輕飛出,目光幽深難言,低語道:
「你我緣分,在於來世。」
此世有緣無分,那便來世再見。
不念過往,不畏將來。
這一世,便讓我去見一見那道之極盡,當是如何璀璨!
接下來。
他將走向最後的戰場,看看自己的道途究竟是何等煌煌無極,再以一顆預定好的大好頭顱,為一位前輩送行。
……
天地之間。
那沛然莫御的磅礴氣焰宛若倒掛而上的瀑布,震散了頭頂雲海,如一道煌煌天瀑逆流而上。
直衝天外!
盤坐山巔,重歸鼎盛的中年男人淡然起身,俯瞰人世沉浮,眼含日月星辰。
道音轟鳴,無遠弗屆!
山巔之上。
中年男人負手而立,一身壓制不住的氣息狂放而霸道地肆意宣洩,割裂了空間,錯亂了光陰。
此方世界已無法承載他的真身!
他抬頭望向界外星空,望向那些等候他蒞臨的諸多古老者。
雖是仰視,可在這一刻的諸位古老者眼中,卻像是男人在俯視著他們所有人!
中年男人含笑開口,發出了成道後的第一句宣言——
「霸者之路,某已走至盡頭,敢問諸位前輩,誰來送死?」
這一刻。
群星黯淡。
天地皆寂。
眾生失音。
那凌駕於萬道之上的拳意煊赫天地,鎮壓星空無極,好似在與整座星空鄭重宣告——
時隔七萬三千六百二十一年。
北部星空證道原初者——
人間匹夫顧青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