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 可悲的壁障(2/2)
阿茂現在沒有還活著的親屬,所以只能由和馬作為他的監護人代表出席最後的畢業典禮。
這天和馬專門穿了西裝正裝,把頭髮梳成了大人模樣。
固定髮型用的髮膠是從日南那邊借的。
日南看著盛裝的和馬,大聲感嘆:「好羨慕啊!我也想讓和馬來參加我的畢業典禮!」
和馬:「喂,父母健在的人不要羨慕這種其實一點都不值得羨慕的狀況好嗎!我不管說過多少次,都會繼續說,一遍遍說:父母還在的時候就好好的盡孝啊!」
桐生家已經沒有親人健在了。
池田家也沒有親人健在——可能還有個母親,但是不管和馬,還是阿茂,都默認母親已經死去了。
這絕對不是讓人羨慕的狀況。
如果有人羨慕這種狀況,那和馬第一反應就是要和他聊聊人生。
日南里菜的父母坐著車來到桐生道場門口,接她去參加自己的畢業典禮。
然後就輪到「池田家」出發了。
池田茂看著一身正裝的和馬,忽然一臉窘迫:「師父,你不用這樣刻意打扮啦。」
和馬:「這可是你重要的日子,我不打扮的話,今後肯定會後悔的。明知道會後悔,那肯定從一開始就要全力以赴啊。」
池田茂漲紅了臉:「其實,你就穿平時那風衣就好了嘛。」
和馬這個冬天,最常見的扮相就是一身風衣,主要他現在總是下意識的把自己當刑警,忍不住就做刑警打扮。
聽現在阿茂又提到自己那件風衣,和馬忍不住說:「怎麼能穿風衣去你的畢業典禮呢?人家說不定會把我當刑警,然後以為你已經是刑事犯。」
「不會啦。」阿茂一臉窘迫的回應,「好啦,走吧。」
看得出來他超級不好意思的。
和馬不放這樣的阿茂,捉弄道:「咦,難道阿茂是害羞了嗎?哇,你這臉頰紅透了都。」
阿茂直接出門去了,他的聲音隨風飄回道場:「快別鬧啦,師父!時間都快來不及了!」
和馬這才換鞋,出了門,結果發現阿茂早就等在很遠的地方路邊。
千代子在和馬之後出了門,她看了眼自家的院子,忽然說:「啊,櫻花樹已經有花苞了!應該早櫻就在這幾天!」
和馬趕忙抬頭,果然發現自家老櫻樹已經結滿了花苞。
「哇,明明昨天還飄雪來著。」和馬也欣喜的說,「春天已經悄悄來了啊。」
千代子對一馬當先走出好遠的阿茂說:「阿茂,等院子裡櫻花爛漫的時候,你就是東大的學生了!」
阿茂笑道:「希望吧。不過距離考試還有二十多天,到底什麼個情況,誰也不知道啊。」
和馬笑道:「千代子你還是擔心待會阿茂會不會遇到來告白的學妹吧!阿茂這種浪子回頭的類型,一定不缺人喜歡的!」
「放心吧,我早就在阿茂的學校做過情報工作了!我可是穿著越川女子的校服在學校門口等了阿茂好幾次呀!越川女子這種學校,相對阿茂那學校,可以說是超級貴族大小姐學校。潛在的競爭對手肯定已經被嚇跑了。」
千代子自信滿滿的說。
和馬:「你這家,明明拿的全額獎學金,還真敢恬不知恥的說自己是超級大小姐學校的學生啊?」
「可我的學校事實上就是超一流的大小姐學校啊,校服也超級可愛的。哥哥你啊,真是不知道自家妹妹有多出色呢!」
和馬撇了撇嘴。
其實他一直都很清楚千代子有多麼出色。
容姿秀麗、家務萬能,學習成績也好,而且還特別能持家。
現在和馬唯一能用來攻擊千代子的點,就是她當年一直拒絕出售道場。
但是說實話,和馬已經不忍心用這個來攻擊她了。
一方面,道場賣不掉已經是事實,再說什麼也於事無補。
另一方面,千代子自己反省的次數隻怕不比和馬更少。
和馬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千代子能上大學去。
為此,和馬甚至願意拉下臉去,抄歌賣歌。
這時候,千代子忽然說:「哇,這個是不是今後我們這一區的購物廣場啊?」
和馬這才扭頭看著千代子指著的樓房。
隔著腳手架和綠網,和馬看不出來這建築具體的類型。
反正附近確實有個大型購物中心的規劃,和這規劃一起的是大概上百套高級公寓樓,還有配套的軌道交通和公交路線。
這麼一想,自己這道場難道守在了一個不得了的位置?
千代子繼續說:「唉,如果之後搬進來比較多的人的話就好了,道場的學生變多的話,我們家也會變得有錢。」
和馬:「說了我會賣歌吧?」
「你從看紅白歌會那天開始就在說了!現在都快三月了!你賣了嗎?」
「賣了呀!大岩川製作人聽過了呀!只是要開始製作新的單曲的話,得等下個財年。」
日本這邊,大型企業一般是四月一號開啟新財年。
所以日本大企業在每年開頭的三個月,都會比較佛系,只進行上一年有預定的事情。
和馬拿著剛剛抄出來的「銀龍背上」,跑去找到大岩川侯一,對方說:「好啊好啊,等我們新財年一定做特麼的!」
「我們也很想再弄一個國民曲過來收割韭菜啊!但是等新財年再說。」
總之,等新財年再說。
除非世界大戰了,不然都等新財年再說!
所以和馬也沒有辦法。
不過,他通過地球屋的店主放出了風聲,說自己有新歌了,倒是在那一圈專業人士當中引發了不小的反響。
可問題是,這一圈人自己就是藝術家,聽到銀龍背上他們當然覺得這曲子不錯,但也就是不錯程度罷了。
想讓這幫人震驚,那難度可太大了。
所以和馬只能等新財年再賣歌。
好在上一年的音樂版稅又到了一部分——這版稅都是一季度一季度的到。
總而言之,和馬勉強湊夠了自己和阿茂的大學學費,以及晴琉的音高學費。
甚至不需要算上阿茂自己存的部分。
正因為湊夠了學費,現在和馬才能自信滿滿的以監護人的身份去參加阿茂的畢業典禮。
走在前面的阿茂忽然停下來,好像遇到同學了。
好像還是幾個女同學。
千代子立刻警備度拉滿,一個箭步竄上前去:「你們找阿貓有事嘛?」
攔住阿茂的幾個都是辣妹打扮。
這個時代的辣妹已經開始美黑了,不過八十年代的辣妹和兩千年之後的辣妹最大的不同,果然還是「戰袍」。
這個時代的辣妹會穿那種肩膀和男式一樣寬的衣服,而且整件衣服都金閃閃的。
和馬看到這幾個辣妹的打扮,第一反應是「麥可傑克遜好像也穿成這樣跳過舞」。
千代子像是不服輸似的,拼命挺胸抬頭。
不過那幾個辣妹,高是真的高,身材也很不錯。
其中一個辣妹無視了千代子,對阿茂說:「你不會真的想考大學吧?對你來說,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吧?」
阿茂一臉嚴肅:「但我確實是這麼想的。」
辣妹又說:「考大學有什麼意義呢?考上大學之後才能去的地方,我們現在就能去啊。」
阿茂笑道:「考大學,自然是為了去你們現在不能去的地方啊。我會成為律師,以後你們有法律糾紛可以來找我哦。我應該會以比較親民的價格來服務你們。」
兩個辣妹哈哈大笑:「哈哈哈,律師!不得了呀,律師呢!那個傻仔茂,居然想當律師了。」
兩個辣妹的發言,讓千代子一臉憤憤不平。
但是阿茂只是微笑,完全沒有惱。
突然,大笑的兩個辣妹忽然停下來,嚴肅的看著阿茂:「你已經去到我們從沒有去過地方了啊。」
阿茂點頭:「是啊,我已經見過你們從未見過的風景了。」
另一個辣妹拍了拍阿茂的肩膀:「從今天開始,你就是人上人啦!」
阿茂看了眼和馬,然後才回答道:「就算我成為律師,我也不會成為人上人。我是個無可救藥的工人的孩子。」
和馬又想起了阿茂的父親最後綻放出的救贖之光。
然而兩個辣妹卻大笑起來:「哈哈哈,你說的話,我們都聽不懂了!」
這個瞬間,阿茂忽然露出落寞的表情,可能因為他忽然察覺到,自己和兩位曾經熟悉的辣妹之間,已經隔了一道無可救藥的厚壁障了。
和馬只是拍了拍徒弟的肩膀:「放心吧,我們從人民中來,我們最後的歸宿,也必然是到人民中去。」
阿茂只是點點頭。
兩個辣妹開著車,搶先向阿茂學校的大門飛馳而去。
校門口擺著塊小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筆寫著「畢業典禮」四個大字。
阿茂重整旗鼓,邁步向學校大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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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典禮的時候,阿茂果然成了班上的絕對核心。
千代子在旁邊干著急,也幫不上忙。
在千代子來回踱步的當兒,一名老師忽然找到了和馬。
「您是桐生和馬先生吧。」老師已經快五十歲的樣子,禿頭上殘留著碩果僅存的幾根髮絲。
和馬:「是的,我就是。您是?」
「我是池田茂高三級的班主任。說實話,在這樣一個學校里,居然有一個認真想要升學的學生,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讓我欣慰。」
和馬挑了挑眉毛,然後想起來阿茂的高中,偏差值低得可怕。
一般日本高中,畢業生經常可以進入各種短大學習。
短大,短期大學,其實就相當於中國的技校。日本是一個職業教育非常完善的國家,不管你想從事什麼工作,都有對應的職業教育體系給你選擇。
但職業教育體系完善的另一面就是,橫亘在大多數人面前的晉升壁障。
而阿茂就讀的這所學校的偏差值,已經低到很多短大的門檻都達不到的地步。
這意味著這所學校的畢業生,就只能以「高中生」的身份,去謀個苦力活,或者成為極道預備軍。
難怪這位班主任,雙眼喊著淚光:「光是他真的在備考這一點,我就很感動。桐生先生,希望您聽我說,哪怕阿茂這一次考不上,也請您繼續讓他嘗試……」
和馬點頭:「我就是這麼打算的啊。我會養到他考上為止。」
這位中年男人,掩面而泣,連連說著「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