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妥協(1/2)
堂中鬧哄哄的,沒有進城的各營都要求進城,龐雨和周遇吉還在城外,龐雨心裏面也是盼著進城,因為目前有一路清軍就在德州不遠,若是在城外紮營,按照現在的一盤散沙,不能指望誰來救援,還是要進入城池才放心,哪怕是銅城驛那樣的破城,也能極大增強防禦能力。
但他倆算是劉宇亮心腹,此時首輔高坐堂上,兩個心腹提意見的話,劉中堂面子上過不去,所以兩人都選擇了沉默,但其他將官並不管這些,鼓譟著非要進城去,還有一個宣府的參將提到了遼鎮,意思是遼鎮當初都進城了。
孫傳庭轉過頭,先低聲請示了劉宇亮,然後隔著劉宇亮和顏繼祖商量了幾句,最後才對堂下道,「今日定下信地,明日各部皆入城駐守,務必約束營中將士,不得在城內生事。」
武官獲得了這一輪的勝利,由於是劉光祚挑的頭,他暫時獲得了很高的人望,會議的主題本是商討恢復濟南的事情,現在卻完全偏題了。
幾個文官並無多少辦法,孫傳庭是名義上的援督,但這堂上真正能聽他指揮的,只有陝西撫標,這次調動趕來的不過一千五百人,其他大部分將官他都是第一次見,面對窮凶極惡的清軍,光靠一個朝廷名分調動這些營伍去拼命,難度可想而知。
所以孫傳庭並未擺出總督的架子,而是耐心的與這些將官商量,剛才可以算是退讓。但龐雨仔細觀察,最焦急的顏繼祖。
孫傳庭清了一下嗓子,準備轉回主題,突然下面又有人走了出來。
「下官有一提議,請各位老先生斟酌。」
龐雨抬眼看去,是那個大同總兵王朴,現在堂上的各個將官裡面,數他兵最多,大同正兵營和附屬參游總兵額七千,王朴光家丁就有一千五百多,宣府、山西兩鎮損失慘重,加起來也不如他一家,所以他開口的時候,大家都自覺的停下來等他說話,
孫傳庭這個總督更要依仗這個實力最強的軍頭,也只得客氣的道,「王總鎮但說無妨。」
王朴朗聲道,「濟南陷入東虜之手,我等有護民之責,不可坐望觀寇,總還是要想方設法早些救援為好。」
這話一出口,顏繼祖臉色緩和下來,王朴繼續說道,「但楊總鎮說及各鎮士氣低落,兵將皆無戰心,此也是實情,欠餉是一面,奔波數月走上千里地,士氣低落原也在情理之中,當日賈莊之敗就是教訓。楊總鎮、虎總鎮、李副鎮都是宿將,非是他們不如東虜,實在是錢糧不濟,想以前盧都堂嚴令不得私下打糧,我們也都按盧都堂這吩咐乾的,費盡力氣約束部眾,雖是管得軍紀嚴明了,但這些兵將心中不免滿腹怨氣,真去打韃子就不那麼賣力。」
他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晰,語氣也很溫和,不像另外幾個參游那般粗魯,但他說管得軍紀嚴明,這裡是沒人信的。
「然則東虜仍在殺掠,多等一日就多死了那許多人,不能等著士氣慢慢恢復,要快些恢復士氣,必須要用些非常之法。」
他說話不緊不慢,聲調讓人聽來很是舒服,龐雨認真等著他的下文。
王朴停頓一下朗聲道,「聽聞德州城中存有四十萬兩鹽課,下官提議先借來用了,這裡有兩三萬的勤王兵馬,各家都欠了幾月的餉,二十萬兩補欠餉就夠了,剩下的待做後面幾月用,將士得了指望,士氣當下便起來了。」
堂中眾人頓時譁然,武官紛紛贊同,文官的臉色又沉了下去,特別是戶部那個差官。
大堂鬧哄哄的,龐雨先是愕然,沒想到王朴鋪墊了半天,最後落腳點是發銀子,不過心頭倒是贊同,很符合龐雨的消費習慣。
方才這些萎靡的武官紛紛來了精神,只有楊國柱和虎大威自恃身份,沒有表現出特別的態度,但估計也是贊同的。
德州的地方官不在,顏繼祖咳嗽一聲道,「鹽課是要交送戶部,只時暫放於德州各倉,卻非德州衙門能決定借用與否,我山東各衙署都是管不得的,還是要呈請戶部定奪,此乃朝廷綱常,非本官不願也。」
王朴倒也沒有爭辯,似乎早知如此,他這幾句話慷朝廷之慨,收穫了在場武官的人心,即便被拒絕了也沒有任何損失。
但顏繼祖拒絕之後,堂中氣氛有些不對,幾個武官對顏繼祖這個巡撫怒目而視,孫傳庭兩次開口,下面的將官仍各自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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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
堂上一陣梆梆的敲擊聲,龐雨轉頭去看,原來是孫傳庭在拍打驚堂木,龐雨偏頭看去,孫傳庭臉上的怒色一閃而過。
下面的軍官聽見堂木聲響,見是孫傳庭臉色不對,好歹是個總督,這才停下議論,堂中安靜下來。
「欠餉之事劉中堂已直奏聖上,不日將有回音。」孫傳庭掃視了一圈堂下,「濟南天潢重地,不幸陷入東虜之手,是必定要恢復的,本督不日將發下令信進軍,士氣可鼓不可泄,各營各鎮務必以恢復為要,其餘皆是末節。」
堂中眾人都不說話,方才王朴言語中暗示賈莊戰敗是盧象升嚴禁搶糧,孫傳庭剛才可以算是一個回應,意思是可以縱兵打糧,但沒有留下絲毫尾巴。
實際上無論孫傳庭是否同意,這些軍頭一旦離開德州,都會自行解決糧草,孫傳庭的表態可以算是對武人的再次妥協。
龐雨此時覺得劉宇亮就不該來參與堂議,這般一盤散沙湊成的軍隊,各自打小規模戰鬥還好一些,合兵起來只會互相壞事,當初江南援剿的官兵也差不多這副德行。劉宇亮這個視師的首輔應該遠離指揮體系,還能保留首輔的一些威嚴,現在跟孫傳庭坐在一起,在這些軍頭的感受中,也是一同妥協了。
也許劉宇亮也感覺到了,他咳嗽一聲道,「龐將軍重挫奴氛,斬首真夷百餘,內有東虜牛錄章京兩人,更生俘數十,對恢復濟南之事作何見解?」
堂上又一陣議論,眾人都朝這邊看過來,龐雨並沒打算發言,但還是作了一點準備。劉宇亮現在讓他發言,是要用龐雨的戰績給他這個首輔撐起臉面來,但此時文武的訴求不同,孫傳庭和顏繼祖還沒有正式表態,現在讓龐雨發言其實早了一點,容易幾頭不討好。
但首輔已經點名了,龐雨只得站出一步,現在只能完全憑猜測發言了,他斟酌了片刻終於道,「勞老先生下問,稟各位大人、總鎮知道,東虜兇殘,濟南淪陷實令人痛惜,理應儘快恢復,但小人另有個淺見,德州、濟南周遭還有那許多未破州縣,亦要盡力護衛才好,萬勿因此失彼,反而平添折損,此處勤王各營乃天下僅剩精銳,全靠這些人馬應付建奴了,小人的意思是,要穩打穩紮。」
他一把稀泥和完,堂上文武都在點頭,只有顏繼祖沒有什麼表示,龐雨立刻退了回去,算是完成了亮相,讓大家認識了他這個人,誰也沒得罪。
孫傳庭又點了陝西撫標的軍官說話,算是給他自己的心腹在首輔面前亮個相,這些人說的大體跟龐雨差不多,重點強調要穩。
待這些人說過,孫傳庭低聲詢問了劉宇亮的意見,然後才緩緩開口道,「關於濟南之策,各位都說得頗有條理,既要力圖恢復,亦要力保尚存各城,本官自會預備萬全,各營各尊令信,不得虛事敷衍,濟南淪陷舉朝震動,皇上必會嚴令恢復,國法綱常在此,萬望各位不要自乾重典。」
雖然剛才連續退讓,但此時孫傳庭語氣冰冷,堂中武人在之前作戰中多少都有罪責在身,孫傳庭現在是總督,對於戰後定罪論功有很大決定權。
他方才也表現出了與武人妥協的靈活性,顯示出長期領兵的經驗,所以這些軍頭現在也不願出頭去得罪他,孫傳庭在與武人的博弈中又扳回一城。
最後濟南的恢復策略上,孫傳庭說得很委婉,並沒有逼迫眾人去跟清軍拼命,龐雨覺得文武雙方已經找到了合作的平衡點,武官的訴求是不要去跟清軍打仗,因為必敗無疑,容易丟命也會損傷實力,孫傳庭的訴求則是武官不要太過分,恢復濟南的方式有很多種,不打大仗也行,但要打一些小仗好跟朝廷交差,否則大家一起完蛋。
堂中氣氛微妙,眾武官大體也領會了意思,後面沒有人出來提條件,會議勉強定下了基調,就是要恢復濟南,也要護衛德州和附近的州縣,孫傳庭將按照這個基調來調動人馬。
孫傳庭說完後,匆匆結束了會議,宣大的人多,他們自行走在一起,龐雨只能和周遇吉同行,正要離開大堂時,只見劉宇亮在堂上招手。
「龐將軍來見過孫都堂和顏軍門。」
龐雨連忙過去見禮,孫傳庭已經知道上報的銅城驛大捷,上下打量龐雨片刻後道,「當年桐城民亂,龐將軍就上過邸報,久聞龐將軍少年英雄,今日一見果真如此。」
顏繼祖也表揚了幾句,聽得出來這兩人都是場面話,現在兵荒馬亂的,這些文官對武官越來越客氣,龐雨也是能體會出來。
劉宇亮讓自己單獨留下,並非是要介紹兩個文官給他認識,而是向孫傳庭兩人明示,龐雨是他屬下的兵馬,不要當做一般兵馬對待。
劉宇亮沒讓他走,龐雨只能站在堂下等候,幾個文官站在大堂正中低聲商量,並沒有迴避龐雨。
只聽孫傳庭低聲道,「濟南已破了幾日,東虜若是要殺要搶,此時去也救不得,下官意思救濟南要預備萬全,不可倉促行事,這些兵馬若是輕率一擲,正中東虜下懷,賈莊殷鑑不遠,不免局勢徹底敗壞。」
劉宇亮沒有發表意見,顏繼祖小心的道,「二位先生明鑑,濟南城破了,朝中一旦收到消息,必定要催促恢復,萬一韃子久踞於此,若是全然無備,屆時更是倉促……」
孫傳庭搖頭道,「若是我等從德州前往濟南,東虜反而以逸待勞,韃子懸師入寇,絕不會久踞於此,終究是要出邊去,不如待其飽掠北返,濟南自然恢復,我們在此以逸待勞,免了兵將往來奔走,眼下這些兵馬,若是一味逼迫,今日就要潰了,到時又從何處調兵彈壓,還是要待勁兵四集,再行大剿……」 .🅆.
……
崇禎十二年正月十五日。
楊光第站在德州大西門城樓上,靠在女牆邊啃著一個餅子。眼前的城樓下層層疊疊的房屋,屋頂上飄動著白色的炊煙。
德州是運河上的重鎮,也是繁華之地,往年的元宵都是熱鬧無比,但今年德州城內一片安靜,沿街的鋪面大多都關了。
少數出門採買的百姓都小心翼翼,看到迎面有官兵走來,立刻竄入小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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