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彈劾(2/2)
房中擺放著一個桌案,兩人左右坐了,宦官過來奉上熱茶和小點,沈迅過來將奏本和塘報放在桌案上,楊嗣昌點點頭,沈迅和其他人一起退了出去。
楊嗣昌沒有去翻開奏本,以免薛國觀以為他不想交談,這個直房是共用的,不存在誰去找誰的而造成被動,很適合跟其他閣老交換意見。
楊嗣昌似乎突然想起什麼一般,隨手拿起一份塘報遞過去,「今早兵部收到武清新發塘報,劉中堂與孫傳庭赴永定河南岸,親手放歸山東及北直被擄百姓共七千一百人三十一人,有兵部差官、戶部差官並武清、東安知縣共見,此前已放歸者約三萬,好讓家相知道。」
薛國觀恭敬的接過,他匆匆掃視了一遍,口中讚嘆道,「永定河大捷,殺賊上千功莫大焉,解救數萬百姓或有虛數,但幾千定然是有的,也是善莫大焉。」
這口風聽起來,薛國觀對永定河大捷的定位並無異議,此前盧象升敗沒,接著濟南淪陷,京師一片淒風慘雨,眼看韃子一步步要順利出邊,好不容易弄出個永定河大捷,朝廷從上到下都振奮起來,至少面子上好看了些,薛國觀自然不會在這大是大非上唱反調,但斬首數他只說了上千,跟各部報來的差得很遠,也就是說可能在這上面做些文章。
「如家相所言,永定河大捷活人無數。想那建奴軍中還有數十萬被擄掠的百姓,若是能乘此士氣高漲之機再撲殺一二陣,再救下些百姓來更是善莫大焉。」
薛國觀聽出楊嗣昌言語中的傾向,輕輕合上塘報,「也是文弱你運籌帷幄調度得法,其中艱難我自知之,若果真能再撲殺一兩陣,也如永定河般大捷,確實朝廷之幸,但薛某還有個淺見,初九日永定河南岸大捷,初十就被建奴橫掃武清營盤,人畜器械折損無數,孫傳庭以損失皆為輔兵為由不報死傷確數,之後又說各營步卒是逃散而非戰亡,稱正在收攏云云,難道抓些青皮乞丐來湊齊了數,那武清城外就沒死過人了不成?大捷該奏功,但勝敗互不相掩,勝了要表功,敗了卻不敘過,那朝廷體制豈非成了隨意拿捏之玩物。」
楊嗣昌不停的微微點頭,薛國觀接著又道,「永定河一戰,勤王各營奮戰各有斬績,有一貫善戰的,但也有些恇怯逼賊之人,那劉光祚一貫庸碌不堪,自勤王以來僅報斬一級,命其軍前正法剛下,即隨報斬績功三十,以此為由要收回成命,其中詭異之情不可問矣,此外尚有斬將岳托的奇功,可稱東事數十年來第一功,卻無首級無旗幟無甲仗,全憑俘虜供述,若是一旦核准,那岳托不幾日又活著回了遼東,朝廷便貽笑天下,威嚴掃地了。」
楊嗣昌神色嚴肅,但從薛國觀的話裡面聽來,他確實有拖延戰功核定的打算,永定河大捷本來會讓劉宇亮地位穩固,但他之前自作聰明彈劾一群武將,他萬沒料到朝廷會下達將劉光祚軍前正法的命令,他對吳橋的譁變也心有餘悸,於是隨即又改變立場。
現在的焦點已經不是視師後的責任,而是前後不一和目無法紀,若非劉宇亮陷入這種被動局面,薛國觀是根本沒機會爭奪首輔的,現在他抓住機會,首要就是拖住不讓劉光祚脫罪,這樣才有理由繼續追打劉宇亮,其二就是把武清兵敗來對沖永定河大捷,其三是不能讓永定河大捷冒出聳人聽聞的奇功,否則劉宇亮分潤了功勞,就打不倒了,到時反而會是劉宇亮回來反擊他。
「家相所言無一不准,裡面有些斬績功確實讓人不得不生疑,除了劉光祚,那李重鎮的戰績也頗為突兀,確實要再加查實。但有些營伍也是實打實的,人頭有兵部差官點驗,旗幟甲仗在在可驗,就譬如那安慶副鎮龐雨、臨洮總兵官曹變蛟、京營副鎮周遇吉、陝西撫標李國政等部,各部昨日拔營向河西務,不日就要再與東虜交戰,論功之後士氣振奮,正好與東虜再戰。」
薛國觀聽明白了楊嗣昌的意思,就是劉光祚的奏功單獨留出來,先把其他人的辦了。
「劉光祚一事,非僅虛報戰功,而是有人為庇護庸碌武人,無視朝廷權威,此根源不除,各營士氣何談振奮,司馬久歷行伍,定然是明白的。」
楊嗣昌知道薛國觀的意思,就是他不阻攔其他各部的戰功,但需要楊嗣昌支持他打倒劉宇亮,劉光祚一事不但涉及劉宇亮,也涉及孫傳庭,自從孫傳庭接任督師,與楊嗣昌的關係就急轉直下,皇帝對孫傳庭觀感也十分不佳,楊嗣昌的深心之中也樂見如此,因為入邊破城五十多,後半程的罪責始終要人承擔,孫傳庭目前的形勢,即便有永定河大捷,至少也還要分擔大半。
他緩緩接道,「自然,自然。」
此時宦官敲門進來,宣內閣召對,兩人連忙起身整理儀表,沈迅侯在門外,幾人一起跟在司禮監的宦官的身後往平台走去。
天冷的時候奏對是在平台暖閣,暖閣處還有一個侯召的暖房,隨著幾人出門後,其他房間陸續打開,五府六部待召的官員紛紛出門,在司禮監宦官指引下前往暖房。
內閣是第一召對的,所以不用在暖房等候,幾人到了暖閣前,楊嗣昌低著頭進去,眼神餘光看到皇上已經就坐。
暖閣內正前方擺著一面屏風,皇帝就坐在屏風前,身前一條桌案,左側是四名司禮監的太監,他們身前也有一條桌案,是用來記錄奏對的。
楊嗣昌一跪三叩後起身,只聽皇帝的聲音傳來,「首輔和孫傳庭昨日又來奏本,說了放歸百姓三萬,說了去河西務追趕建奴,又說了那劉光祚,請改戴罪立功。前面有旨軍前正法,他們只關押在武清縣衙,昨日有科道彈劾首輔前後不一無視朝令,內閣以為此事該當如何了結?」
崇禎的聲音冷冰冰的,誰都聽出他十分不快,暖閣中安靜片刻,楊嗣昌沒有先發言,他等著聽薛國觀的意見,雖然知道薛國觀要對付劉宇亮,但到底用什麼方法,他目前還沒有頭緒。
薛國觀出列一步,「劉中堂與孫傳庭言稱,劉光祚確實恇怯避戰庸碌不堪,卻並無大過,擔憂軍前正法令眾將生疑,於此後戰局不利,臣以為此言大謬!」
旁邊司禮監的太監飛快的記錄,呈文紙上傳出輕微的聲響。
「彈劾之文發出第二日,勤王軍各部奮勇當先,一戰橫掃敵氛,乃入邊以來最大勝績,乃朝廷權威震懾,軍前正法恇怯之輩,不但不會折損士氣,反而是賞罰分明,將士才有奮戰之心,原本是鞭策眾將的良機,豈知他二人以兵嘩為由,竟置朝命於不顧,公然庇護庸碌武人。」薛國觀微微抬頭,聲音洪亮的道,「臣以為劉光祚此事不在於一武將正法與否,反是首輔瞬參瞬護全無定見,前後不一自相矛盾,並擅自抗命,綱紀蕩然無存!從此之後各營將官誰再服從朝廷權威,朝廷根本豈容動搖,臣請將首輔下科道論處!」
崇禎的目光轉向楊嗣昌,「司馬以為如何?」
楊嗣昌腦中急轉片刻,把首輔下科道議處,這首輔就是戴罪之身,出結論之前劉宇亮就不能再繼續擔任首輔,連視師也不能了,皇帝的態度很可能同意。
劉宇亮前景已經十分堪憂,內閣很可能被薛國觀掌控,而他需要薛國觀在奏功和其他事情上支持。
楊嗣昌吸一口氣,「朝廷綱紀不容冒犯,臣贊同下科道議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