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溪橋(2/2)
兩人到了跟前,這個聯盟中的幾方在竹亭中的聚齊,天啟朝以來爭鬥不休的閹黨、東林、復社、孤黨終於找到了共同的的利益,站到了同一條戰線中。
從到達嘉興,這裡的人都沒有提過溫體仁,沒有提過薛國觀,更沒有提過當年的恩怨,但龐雨知道,如果哪一天皇帝突然變了心思,讓東林或復社的人入閣主政,那這個聯盟當即就會破裂,幾方又會爭鬥不休。
但此時幾方親密如戰友,周延儒神色激動,「先生高義,周某感佩。」
他沒有說錢謙益捐棄前嫌,用高義這樣寬泛一些的詞語避開當年兩人的恩怨,並未承認當年自己有錯,但也可以勉強看做隱晦的致歉。
錢謙益停頓了片刻,不知這個程度的歉意他是否能接受,龐雨感覺有點凝重的時候,錢謙益突然又微笑著點點頭。
張溥立刻道,「張某何幸,得與二位先生共襄盛舉,朝事大有可為。」
阮大鋮也湊過來一拱手,「天下眾正同力,朝中小人當道從此休矣,阮某何幸,蒼生何幸。」
龐雨之前沒想到還要表個態,落到了最後,這小人當道幾個字一般是別人說阮大鋮的,沒想到也能從阮大鋮嘴裡說出來,趕緊在心中組織了一下語言,等阮大鋮一說完,立刻接上上道,「有諸位先生主事,上下同德文武同心,天下太平可期,晚生與有榮焉,在此代天下人謝過諸位先生。」
周延儒朝眾人一一頷首,等亭中人都表過態,錢謙益卻沒有立刻說話,他微笑著往前伸伸手,示意周延儒一同往湖邊的廊橋走去,龐雨和阮大鋮跟隨在後面,從他的角度看過去,錢謙益背影的左側就是鴛湖上的煙雨樓。
到了廊橋的台階前,錢謙益停下腳步,眾人只得一起停下,等了片刻後還無動靜,龐雨正在疑惑的時候,錢謙益腳步往台階上踏去,周延儒連忙跟隨,暮色下錢謙益緩步慢行,中氣十足的朗聲道,「寒園竹樹正蕭蕭,幾度南湖影動搖,有雨雲嵐渾欲長,無山翠靄不曾消,波深地角生朝氣,水落天根見暮潮……」
龐雨眼角觀察其他人,他不知道這首詩完結沒有,意思也沒聽明白,要看別人才知道此時該不該喝彩。
錢謙益的節奏把握很好,那句「水落天根見暮潮」的話音剛落,腳步也剛好到了廊橋之上。
這裡沒有翠竹遮掩,視野開闊湖景最佳,正對著湖上的朦朧的煙雨樓。
錢謙益緩緩轉身,親切的抬手扶著周延儒的手臂,接著上一句吟道,「……樓上何人看煙雨,為君杖策上溪橋。」(注1:錢謙益《題南湖勺園》)
龐雨到這裡終於聽懂了,錢謙益這首詩隱晦的表達了對周延儒的支持,似乎什麼都說了,但又似乎什麼都沒說。
張溥和阮大鋮齊聲叫好,龐雨又慢了一步,聲音落在後面有些突兀。
錢謙益和周延儒同時一笑,兩人把臂同行,沿著廊橋往前走去,張溥緊隨在兩人後,
三人代表了大明最大的政治勢力,一路親切的低聲交談,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
龐雨有點跟不上節奏,正要跟上去時,突然發現阮大鋮落在最後,一副落寞的模樣。
龐雨放慢腳步等阮大鋮上來,今天的幾方裡面,阮大鋮是實力最差的一方,他被歸類在閹黨,但又不能代表最有影響力的馮銓,因為周延儒跟馮銓是兒女親家,錢謙益因為此前案件,也跟馮銓私交甚厚,不需要通過阮大鋮代理。
龐雨雖然跟各方不算特別密切,但他有龐大的安慶營勢力為後盾,勤王之後在武人體系中擁有巨大影響力,就非阮大鋮可比了。所以這次他的境遇,也是與實力相稱的,失落在所難免。
龐雨邊走邊道,「阮先生,世事無常,或許柳暗花明,終歸也有為先生杖策上溪橋之人。」
阮大鋮伸手接著天空中落下的雨滴,有些出神的道,「老夫今年五十有三,比不得你們風華正茂的少年人,杖策上橋的貴人怕是等不到了,便作那樓上觀煙雨之人也罷。如此留在南京也無甚味道,要說還有什麼盼頭,只盼著龐小友平滅流寇,老夫可以落葉歸根,到懷寧百子山下歸養終老,老夫……想回安慶了。」
阮大鋮嘆口氣道,跟著幾人緩緩去了。
龐雨停下腳步,看了看前方幾人的背影,搖搖頭後低聲道,「我也想回安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