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大旱(2/2)
秦九澤在兩人旁邊站了一會,自顧自的摸出乾糧吃起來,抬頭間往小娃子這邊看來,小娃子低下頭,回頭繼續搬運馬上的物件。
搬運了兩趟,轉頭間突然發現秦九澤已經走到近處。小娃子用餘光留意著,手中仍在取下舊馬上的東西。
秦九澤的身影緩緩走到小娃子跟前,小娃子才抬頭看過去,秦九澤用手往嘴裡塞了一把炒米,然後掃了一眼馬背上帶的工具,又轉向小娃子的坐騎看了片刻。
「你既會騎馬,上次募騎兵時怎地不進營來,還要當馬夫。」
「曾爺讓我就當馬夫。」
秦九澤又道,「你以前幫人套馬拉車的?」
小娃子遲疑一下點點頭,秦九澤臉上的皺紋和刀疤交錯,眯起的眼睛往小娃子看過來,「做頭口營生的人最惜畜力,從來不騎快馬,你騎馬追人身形平穩,是騎慣快馬的。」
秦九澤的語調很平靜,但小娃子頭皮發麻,全身立刻進入了戒備狀態,眼角留意著周圍其他遊騎兵的動靜,並在估算最近的武器有多遠。他之前從來沒跟秦九澤說過話,現在這個老頭站在身前,雖然身形有點佝僂,卻讓他心頭充滿危險的感覺。
「你不是套馬的。」秦九澤把抓著炒米的手往嘴上按,將掌中剩下的米粒都塞了進去,秦九澤的聲調不高,周圍也沒有人留意。
小娃子沒有說話,只是全身關注的盯著對方,秦九澤的動作很隨意,絲毫沒有戒備的模樣。
秦九澤把手掌拍了拍,殘留的一點碎米粒都抖在地上,他轉向小娃子的坐騎,伸手摩挲著馬匹的鬃毛,「你這娃拿個剪刀也要來幫忙,就不問你來路了。」
小娃子原本全身繃緊,聽到這話這才略微放鬆一點,但他仍不知怎麼回話。
此時陳百總那邊一聲哨子響起,周圍的遊騎兵都紛紛起身,各自開始整理裝備和馬匹,街道中一片嘈雜的聲響。
他們馬上又要出發,秦九澤看著小娃子片刻後道,「遊騎兵里都是最會騎馬的人,以前幹什麼的都有。不管以前作甚的,以後到了這營里,踏實殺賊就成,左右這世道吧,會騎馬的也沒幾個好人。」
……
「接陳如烈塘報,五月十三日,於羅田縣法堂坳與革里眼所部前哨交戰,第二日攻破敵營盤,斬俘敵老營兵兩百三十餘,革里眼老營沿羅田西北山道往麻城潰逃,騎營追擊之下,該部老營完全潰散,一應輜重廝養盡數丟棄,各類馬騾遺棄達五百餘,隨行親兵並步火兩司沿東北向擊潰左金王所部,斬俘老營兵一百九十,帶馬賊三百三十,廝養三千四百餘口,騾馬牛等牲口一千七百餘頭,車架五百,該部於羅田東北部潰散,望英山縣山地、步火兩部截斷道路,聚殲該巨寇。」
安慶營中軍贊畫房中,龐雨接過塘報,又回到贊畫房湖廣室的沙盤前,英山往羅田縣的方向只有一條大道,剩下的山區小路很多,但基本是給人通行的,過牲口都比較艱難。
「屬下已派出塘馬傳遞令信,命英山兩部向羅田縣攻擊,務必將該營流寇剿滅。」塗典吏指點了一下河南方向,「霍山方向,馬守應等數營分別逃往河南及六安州,六安州我派駐人馬已發現其苗頭,尚未傳回交戰塘報,霍山縣山地營將拆毀其原駐各寨,防止其返回盤踞。」
龐雨把沙盤掃過一遍,英霍山區地域遼闊道路難行,維持駐軍的成本極高,安慶營的計劃就是控制英霍兩縣至安慶的區域,這兩個縣城就是交通樞紐,可以成為防護安慶的前哨。
「流寇逃走後,英霍兩縣的駐軍分別是多少?」
「各派駐一個千總部作戰兵力,並各兩個局的輜重司兵力,以提供一個司在山區單次攻擊的補給。」
龐雨點點頭,對於安慶營而言,這種模式駐軍成本最低,只需要維持安慶到兩個線程的後勤線,定期進行短促突擊即可。
安慶營只需定期對山區各條道路進行哨探,一旦確定有流寇返回,便派出軍隊掃蕩清剿,驅逐後再次破壞基礎設施,然後返回兩縣駐地。對於安慶營而言,這樣的駐軍成本最低,只需要維持安慶到兩個線程的後勤線。
基礎設施破壞之後,恢復起來成本很高,而且隨時可能遭受安慶營攻擊,這成本就會顯得很昂貴,會讓流寇放棄投入資源。
英霍山區就不再是適合他們盤踞的地區,這裡就從流寇的旋轉門變成安慶營的旋轉門,只要後勤能跟上,安慶營可以在山區隱蔽調動兵力,通過旋轉門投送到河南、湖廣和鳳督轄區。
「八賊那邊有消息沒有?」
「在湖廣、四川、鄖陽交界山區流竄,多次企圖入川被阻。楊嗣昌來信,仍要我營派騎兵堵截山區。」
「我已經跟他說清楚了,若是要堵著張獻忠,都是在山區用兵,谷城的步兵給他調遣,騎兵調過去做什麼,如果要調騎兵,他就把張獻忠放出來。八賊在山裡面跑了那麼久,人困馬乏的,放他出來我用騎兵追擊,他是逃不掉的。」
龐雨揉揉額頭,他的計劃中,今年的重點就是清剿英霍山區,騎兵用於沿山周邊追擊,輜重營可以提供快速的後勤,騎兵可以連續追擊,是專門針對流寇制定戰術,在機動性上完全可以克制流寇,八賊出山來,龐雨也有把握。
但現在楊嗣昌跟著八賊和曹操走,在山區裡面捉迷藏,主動權完全在八賊一方,今年處於清軍入邊的空隙中,原本是個剿寇的機會,但時間正在這般逐漸消耗,窗口期很快就要過去。
「楊嗣昌要是不放他往湖廣走,他就會往四川走,川東全是山區,現在已經五月了,我的兵馬若是調去入川,這趟行程運氣好也要大半年,我們的大敵是韃子,一旦韃子結束攻打錦州,年底就要入邊,從四川到徐州,走過去也不用打仗了,我的騎兵只能在湖廣活動,不可能派去入川。」
「他怕是不願意放八賊出來,來人帶了口信,說是皇上嚴令不能讓八賊竄伏出山……」
龐雨一聽皇上兩個,就擺了擺手,「他自己帶兵打仗的,皇上的根本需求是剿滅八賊,而不是放不放他出山,你放出來剿滅他,我不信皇帝找他麻煩,終究還是他自己不願擔風險。」
塗典吏附和了一聲,龐雨轉頭看向余先生,「各地旱情有沒有新消息。」
屋中的人都抬頭留意,今年最大的威脅不是現有流寇,而是席捲各省的旱情。
各處傳來的消息表明,今年的旱情不是部分地區,而是普遍性的大旱,糧食欠收幾乎可以確定,下一步就是鋪天蓋地的災民,有飯吃的人是百姓,沒飯吃的人就是流寇的預備隊,這或許也是楊嗣昌不敢放八賊出山的原因。
余先生起身道,「接湖廣、京師、江南各地情報匯總,北方及沿江各地皆大旱,北方尤其嚴重。武昌糧價曾到一兩五錢一石,越往北越貴,襄陽每石二兩,鄖陽一帶達到三兩以上,谷城一帶已無糧商往來。江西九江各處流民湧入,糧價每石達到一兩六七錢,贛州最高達到二兩五錢,乾旱未見緩解,糧價怕會再漲。下江蘇松一帶今年亦大旱,糧商已知悉上游糧價上漲,一邊漲價一邊惜售,南京、蘇松現今糧價接近二兩,銀莊估計今年下江糧價將達到每石三兩以上,貧瘠縣將達到五兩。安慶地方各縣皆旱,石牌往年糧價按月不同,在五錢至八錢之間,今歲石牌糧價已到一兩,樅陽出江糧價與石牌相若,街市糧店價斗米一百五十文以上。」
贊畫房的作戰室中有些騷動,實際安慶各處的糧價已經漲價,大家都是有感知的,但很多人是第一次聽到外地糧價的漲勢。
「第二項,收到河南、山東情報,北方各地已出現大批蝗蝻,數量遠超往年。」
屋中人都低聲議論起來,大旱之後一般都有蝗災,今年究竟嚴重到什麼程度還不敢斷言,但知道肯定不容樂觀。
龐雨沒有招呼屋中各人,他看著地圖片刻,突然抬頭對塗典吏道,「李自成現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