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澤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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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眠山廖一峰,山澗峭壁秋色斑斕,新雨之後煙雲繚繞,行走林間鳥鳴清幽,如遇人間仙境。
龐雨順著山路拾級而上,來到廖一峰下的別院門外,只見大門上書「澤園」二字。
這次方以智已經等在門前,他對著龐雨拱手笑道,「遠遠便看到龐班頭上了山道,方某在心中默算了一下,龐班頭可排在登山費時最短的前三之中。」
龐雨也拱手道,「難為方公子把所有登山人的時間都記得如此清楚。」
方以智伸手把龐雨請入大門,「只是記得快的罷了,龍眠山靈秀之地,每年賞秋時四方遊人畢至,從澤園前過的不少,也記不過來。」
龐雨隨他進了澤園,此處是作為別院,沒有按尋常居住一般設計,入園就有假山荷塘,一道溪流從園外引入,在園中蜿蜒環繞,讓園景頓生靈動。
龐雨邊走邊道,「聽說方先生要舉家遷往南京。」
方以智點頭道,「確有此事,家父已遣人在南京尋覓合適的住處,離了澤園,這澤社也就要零落了。」 方以智口氣中有些落寞,要離開一個地方,總會如此。
「方公子雖是離了澤園,但桐城仍是方兄的根,無論何時回來,澤園還是在此處。」
方以智聽了哈哈一笑,「這澤園我已住了八年,每次住久了便想出門去遠行,走遠了又惦念著回來。今日突然要離開,不知何時能回來,確實有些傷感,倒是龐班頭看得開些。」
龐雨以前生活於現代社會,早已習慣於走南闖北,到最後對每個地方都沒有了歸屬感,而古人交通不便,一旦離鄉時的那種傷感自然比龐雨這種人強烈。
方以智領著龐雨走入後園,院中遍植喬木,一方小池邊矗立著一座涼亭,亭中已坐了數人,正圍著一張小几高聲爭論。
方以智乘著還沒到小亭,低聲對龐雨問道,「方某聽說阮先生邀了龐班頭入中江社。」
龐雨驚訝道,「承蒙阮先生看得起,確有此事,但方公子如何得知的。」
「他四處宣揚而已。」方以智停頓一下道,「龐班頭或許不知,你一身一劍剿滅雲際寺亂賊的事跡,已在安慶以下沿江各處傳開,更有附會者聲言你孤身平了桐城民亂,或許不久就要傳到南京了。」
「還有此事?」龐雨皺眉思考片刻,似乎自己確實沒有好好利用這個宣傳的點,實際上當日一人砍了二十多個腦袋是頗有戲劇性的,很能滿足人獵奇的心理。
若是再經過適度的藝術加工,就能擁有非常正面的名聲,對以後的發展確實會有很大幫助。
「謝過方公子提醒,在下記在心中了。」
「阮先生的中江社,以談兵論劍為主,他看上的或許便是龐班頭的名聲。阮先生此人的…往事頗難明言,算起來,阮先生還是方家的世交,方某說這些話有些枉作小人。但龐班頭慎重一些,總是沒錯的。」
龐雨知道方以智是好心,他以前對閹黨沒什麼概念,到此時也沒什麼概念。誰都能看出來,阮大鋮此人功利心很強,但捐助王公弼開拔銀、資助桐城縣衙招募資金等等,總是算出了力的,在龐雨心裡,他比有些醜態百出的士紳還正面一些。
兩人繞過小池,來到了涼亭之中,亭中幾人都站起來見禮。
裡面龐雨大多都認得,有孫臨、錢秉鐙、蔣臣、江之淮等人,還有一個長衫年輕人,卻是首次見到。
方以智對龐雨道,「這位是我的堂叔方文,表字爾識。」
龐雨心中微微有些驚訝,此人看著方以智還小,居然是他堂叔。
方文拱手笑道,「堂叔比侄子倒還小一歲,龐班頭不必為一個稱呼撓頭,我與密之的朋友都是平輩論交。」
龐雨只得稱呼他方兄,又與幾人一一見禮,只有蔣臣神色冷淡,連孫臨的態度也比上次好。
「今日我澤社聚會,上次約定原本是研討時文,講周易和春秋,但因桐城遭逢大變,外有建奴扣邊,內有中原鼎沸,武公建言我輩應論兵研武,當務之急無過強兵,是以今日題為強兵。」
龐雨第一次參加士子的社會,只能先聽別人說,便靜待其他人開口。
孫臨近日將表字改為了武公,對這個話題最為急切,聽完便先道,「在下以為,建奴為外患,流寇為內憂,若論危害,流寇倍於建奴。中原村鎮星布,流寇往來之處萬民流離,千鎮萬村盡成鬼域,荼毒之慘不在遼東之下。本為糧稅出處,亂後生民盡成流民,尚要他處接濟,一旦接濟不周,流民又是土寇流賊所出,如此循環往復無有盡頭,昔日繁華中原,已是赤地千里。」
方以智輕輕道,「野鬼悲號天欲夕,蓬沙坐卷埋兵革,城南戰死血未消,一望黃河千里赤。」
眾人默然片刻後,才由孫臨繼續道,「皆因內地空虛,幾如不設防一般。便如此次民亂,黃文鼎初起區區二十餘人,為亂桐城一月有餘,撼動沿江數十州縣,自安慶府至廬州府,竟無一兵可用。還需仰望安池兵備道自江南調兵,五府兵備也不過數百人馬,堂堂南直隸天下賦稅所出之地,虛弱如此,自古可有聞乎?」
方文一擊掌昂然道,「說得好,我曾聽聞當年鬧倭患之時,五十三名倭寇自海而來,縱橫三省無人能擋,竟以區區五十三人悍然攻打南京,南京全城禁閉,無人敢於出戰,當時實難信之,但親歷桐城之變,才知未必是虛言。」
龐雨聽得暗暗咂舌,五十三人流竄可以理解,但攻城確實駭人聽聞,也可見大明南方孱弱到了什麼地步。
「如今流寇猖獗,中原土寇蜂擁,我南直隸雖仍太平,卻不可大意。」孫臨說得興起,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我以為,官兵不可恃,各地無論縣州府,都要早作預備,檢點壯丁,團練社兵,以鄉兵守鄉土,才是長久之計。」
孫臨還待要說,蔣臣卻站起來大聲道,「孫兄所說是保家有餘,但還不足於為國平亂,自古足食方可強兵,朝廷錢糧入不敷出,地方上留存盡皆被戶部抽調一空,無論縣倉縣庫都空空如也,團練社兵也是一句空談。」
方文掩嘴道,「蔣社兄又要說那發鈔之法。」
方以智笑道,「物有其故,實考究之,鈔法同樣如此。蔣社兄的發鈔之法提過多次,卻是語焉不詳,今日可為我等詳解。」
龐雨聽到發鈔,不由也來了興趣,他知道明初是發過寶鈔的,朱元璋用行政力量強制使用,因為財政收入的不平衡,只能發行無度,最後的結果自然是猛烈的通貨膨脹,到永樂五年已經貶值三十倍,到正德初年便基本廢止。
卻不知蔣臣一個小小書生,又研究出了什麼鈔法,難道他有當央行主官的潛質。
「據在下推算,我大明存銀為二億五千萬兩,應將白銀盡收於朝廷。朝廷歲行五千萬鈔,五歲為界,是為二億五千萬,則民間之白銀約已盡出,後則不可繼矣,故一界以後,以舊易新。五界既行,則通天下之錢數,又足相抵。」(注1)
蔣臣說完顧盼自豪,龐雨大張著嘴,呆呆看著面前自信滿滿的蔣臣。
愣了片刻之後龐雨終於忍不住問道,「那請問蔣兄,你如何用五千萬兩紙鈔,每年從民間換回等額的白銀來?是去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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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崇禎十六年時,明朝最後一次發鈔的嘗試,就是由桐城這位蔣臣出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