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 城樓(2/2)
在回軍之前,龐雨建議進行一次演練,展示安慶的軍事力量,為太湖提振民心。
龐雨這樣做自然有擴張自身信用的私心,但史可法哪裡能理解這些道道,痛快的批准了此次行動,由守備營和標兵共同執行。
史可法等官吏占據城樓,土城上則擠滿附近的百姓,人人興高采烈。
守備營排出了兩線戰陣,第一線是六個局的戰兵,第二線是預備兵和親兵隊,兩翼是騎兵。
第一線六個局首次排出了進攻隊形,每個小隊成兩列縱隊,第一排刀盾後四排長矛,每局配屬十名弓箭手,左右各五名,全陣五列縱深。
一些哨騎散步在前方,模擬對抗對方零騎,不時從陣前馳過,往曠野射出一些輕箭。
變令炮後,龐雨在城樓上揮動令旗,土牆上安靜下來,等著看接下來的大戲。
隨著一聲巨響,隊形中央白煙噴發,薄鈺那門銅炮射出一發五斤的鐵彈,在三百步落地時煙塵四濺,土牆上一片喝彩。
再一發之後,鋇螺響起,全軍齊聲唱「殺」,肅殺之氣頓起。城樓上的官吏也興奮起來,紛紛交頭接耳。
隨後中軍步鼓響,各局認旗前傾,第一線六個局踩著鼓點向前移動,整齊的腳步聲轟轟作響,密集的長矛有節奏的聳動。
史可法看得興起,走前了兩步,龐雨眼角見到楊卓然落在後面,正在準備跟過去。
這幾日在太湖城外防備,楊卓然在陪史可法,龐雨還沒能與楊卓然單獨說話,乘著這個機會,龐雨側移一步對楊卓然躬身道,「楊大人。」
楊卓然見是龐雨,馬上移過來一步,「龐將軍大將之才,數月練就如此虎狼之師。」
龐雨連忙謙虛,這幾日守備營紀律嚴明,又是自帶糧草,與潘可大所部高低立判,在太湖衙門和民間都風評極佳,現在又體現了高超的戰力。但其實他自己知道,演練時候就像一個人單獨練拳打套路,看起來很好看,但真跟人打鬥的時候,大多都成了潑婦拳,就沒這麼好看了。
周圍人湊近了城牆看步營推進,並無人關注,龐雨抓緊時間直入主題道,「楊大人為太湖築城操勞,此乃功在千秋之事,但築城畢竟尚需時日,中間難免流寇襲擾,大人籌措的錢糧存放於縣城,未必那麼穩妥。」
楊卓然露出警惕的神色,一個武人提到自己衙門的錢糧,確實值得警惕。
「那龐將軍的意思……」
「楊大人不要誤會,在下有一熟識在安慶開有大江銀莊,桐城、懷寧、望江的預征錢糧都在此銀莊放利。因太湖無城,將築城的大筆錢糧存於縣治,猶若懷財夜行,流寇最善用諜探,若是探得此事,原本不來的恐怕也要來了,下官為太湖百姓計,築城時日長久,錢糧不是旦夕用盡,可將此銀錢存於銀莊,既免了有人覬覦,又可為百姓食利。」
楊卓然聽了略微放心,但畢竟龐雨是個武人,他不是那麼放心,仍是有些遲疑。
龐雨繼續低聲道,「大人可以放心,放利之時有契約為憑,其他幾縣簽約時都是由通判陳大人為中人擔保。」
聽了陳仕輔擔保,楊卓然頓時釋然,那是府衙的佐貳官,可信度自然遠勝龐雨。不過他是個老道的人,此時眼神靈動的微微的轉動,已經在考慮其他方面。
「龐將軍介紹的熟識,自然是信得過的。放利有放利的規矩,本官原本不在意利錢這些微末之事,但這錢糧是百姓籌措而來,總要問清了才好定下。」
龐雨理所當然的道,「生意歸生意,大人自然該問。其他縣預征糧是年利一錢八分,但其他利錢是一錢。」
楊卓然神色不動,他崇禎四年的進士,在其他職位上也有數年時間,雖不是坐堂官,但對衙門的借貸有所了解,在白銀越來越緊縮的明末,龐雨這個一錢的利息有些低。
他點點頭道,「那本官要與那些士紳商議才能定奪。」
龐雨知道這句話就是拒絕,後面就沒下文了,原因還是利息低。但他也承受著巨大的經濟壓力,短期內不能再用那麼高利息的資金。
當下也是神色不變的道,「他處銀莊或許能多給些利錢,但有些東西,他們給不了大人。」
說罷對著後面一揮手,鼓點更加密集,下面發出陣陣喊殺,已在演練交戰。
龐雨看著楊卓然的眼睛,「如果流寇入侵太湖,大人需要先到安慶求援兵,馬快跑一天報信,安慶調兵少說三天。流寇進軍極快,可能數股流寇同時入侵宿松、太湖、望江、潛山,四天時間他們能做很多事,安慶遠水難救近火,大人又守土有責,這中間的為難處,下官甚為體諒。」
這句話中,籌碼就是龐雨的守備營,尤其在展示了戰力之後,在楊卓然的心中已經形成了依靠,也無論太湖築城是否完成,有沒有軍隊的救援,對太湖的安全才是至關重要的。楊卓然要與史可法建立個人感情,也是希望在緊急時刻史可法能先救援太湖,畢竟他的性命已經與太湖綁在一起。
對他這樣的知縣來說,最難的就是那句守土有責,在目前朝廷的處置政策里,棄城而逃是死罪,即便那是一座沒有城牆的城池,而留下來同樣會被流寇殺。楊卓然從來到太湖那天起,就處於這樣的進退兩難之中。而龐雨剛才的意思,如果不按一錢的利錢存在大江銀莊,守備營絕不會救援太湖,把利息問題轉換為了生死問題。
楊卓然立刻露出了遲疑,他的處境被對方完全看透,龐雨兩世的經歷中,認定了一個準則,只要抓住了對手的弱點,就不需要繞圈子,也絕不會憐憫。
城外喊殺聲急,所有觀眾熱情高漲,混沒想到這小小的城樓上還在進行另外一場沒有硝煙的廝殺。
龐雨給了片刻讓楊卓然消化,隨後左右看看後道,「今日見了楊大人為太湖百姓的辛苦,下官也頗為感佩,出於對楊大人的敬重,守備營可以考慮在靠近太湖的地方駐軍,若太湖有警,兩日之內就可以趕到太湖,不知這個利錢是否足夠。」
楊卓然有了一個台階,同時龐雨拋出的這個籌碼也很重,當然他不知道龐雨原本就打算在石牌駐軍,此時包裝成了特意為太湖提供的籌碼。
「若是四縣同時有警……」
龐雨淡淡道,「在下方才說,若太湖有警,就會救援太湖,只涉及太湖。」
楊卓然得了想要的答覆,又打量龐雨半晌,「龐將軍考慮的駐軍是在太湖,還是在靠近太湖之地?」
龐雨不由笑了起來,這個楊卓然果然老道,如此時刻還能想到駐軍不能在太湖,因為駐紮在太湖,最後可能就是地方供應錢糧,還得擔心兵災,對楊卓然這個牧守的工作未必有利。
「太湖之外不遠,兩日行程之內,平日不需太湖供應錢糧。」
楊卓然眼睛轉動片刻後盯著龐雨,「一日行程。」
龐雨此時反而感到輕鬆,如此講價比繞來繞去好多了,不由露出了溫和的笑容,「事在人為,兵將走得快點就是一日行程。」
楊卓然略作考慮後肯定的道,「楊某覺得龐將軍方才說的有理,大筆銀錢存放於無牆之城,非是長久之計,貴友的銀莊是個好去處,將軍駐軍太湖左近之日,便要勞動龐將軍代為引薦。」
龐雨拱手道,「一言為定。」
此時城外馬蹄隆隆,演練已經進行到尾聲,守備營和標兵的馬隊出動,開始追擊殘敵,相對拱手的兩人相視一笑。
……
注1:乾隆《太湖縣誌》:輿地誌:「(太湖築城)是時初值兵火,民尚殷饒,爭樂助公役,故經費六萬有奇,未支公帑。」修建工作在崇禎九月三四月開始,款項籌備應當在八年年底前已完成大半。
上一章注1:康熙《安慶府志》,市:石牌,城西百里,通潛太宿望四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