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讀書人(2/2)
「這個……未必吧。」
「嗯,讀書人當中不乏無恥與兇惡之徒,所以讀書能讓一個人更聰明,但是卻未必能讓一個人更善良、更仁慈。」
韓孺子不知道該說什麼。
瞿子晰也不指望回答,自顧往下說:「有此兩人,同為兇惡之徒,一人愚鈍,一人聰明,倦侯以為哪一人更具威脅?」
韓孺子已經明白這位中年書生想說什麼,他在史書上看到過類似的說法,某某皇帝「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因此比普通昏君為惡更甚,可稱為暴君。在瞿子晰等讀書人看來,倦侯、東海王與冠軍侯都不是合格的皇帝,相比之下,不那麼聰明的冠軍侯反而是最好的選擇。
韓孺子笑道:「有兩位教書先生,同為平庸之輩,一人極嚴,非要求學生按自己的方法讀書,一人極寬,任憑學生自己讀書,瞿先生以為哪一位先生教出的學生更可能出類拔萃?」
瞿子晰大笑數聲,神情不那麼莊嚴了,與郭叢一樣,多了幾分神采飛揚。
他也明白倦侯的回答是什麼意思。讀書人就是教書先生,自以為看透了學生的一切,其實目光短淺,如果寬鬆一些,或許會有學生脫穎而出,如果過於嚴歷,庸師之下反而難有高徒。瞿子晰、郭叢等人干涉選帝,無異於平庸而又嚴歷的教書先生。
韓孺子絕不承認自己將是昏君、暴君。
瞿子晰也不承認他們是平庸的教書先生,說道:「有兩塊田地,一塊貧瘠,但是位置安全,年年必有產出,一塊肥沃,但是地處淺下,常遭水患,一年豐收,卻有三年顆粒無收,倦侯以為哪塊更好?」
肥田指的是武帝,這位皇帝英明神武,但也耗盡了大楚的民力,讀書人不喜歡這麼快再出一位類似的皇帝,寧願要一位平庸君王而休養生息。
韓孺子當然不肯服輸,「有此兩船,一船小而新,絕無問題,一船大而舊,或有漏洞,若是小風小浪,自然要用小船,可若是洪水滔天,只有一次機會乘船逃至高地,這時候是乘小船還是大船?」
小船看似安全,但是裝的人少,還容易在巨浪中傾覆,大船破舊,但是載的人多,或許能抵住巨浪,若是只有一次機會,大船當然是更好的選擇。
韓孺子與瞿子晰針鋒相對,郭叢與楊奉旁聽,為杯中添茶,送到兩名爭論者面前,郭叢為緩和氣氛,笑道:「不如兩船同用。」
他這句話不合時宜,韓孺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瞿子晰也沒有好臉色,上下打量郭叢兩眼,對他似乎有些失望。
四人當中數郭叢年齡最大、聲望最高,這時卻羞紅了臉,比韓孺子之前沒有品出茶水的妙處尷尬百倍,雙手按席,俯首認錯。
瞿子晰問道:「最近這些年雖說不上風調雨順,卻也沒有大災大難,且多是人為,無需大船,只需小船,即可平安駛過。」
大楚外有匈奴窺視,內有流民作亂,但這些都不是前所未有的大難,朝廷無所作為,才使得形勢越來越嚴重,只需要一位不作不鬧、不爭不搶的平庸皇帝,就能解決這些問題,讓一切恢復正常。
「風起於青苹之末,當其未盛之時,能有幾人識得?」韓孺子不想再用比喻了,直接說道:「宮內混亂,太后玩智弄權,引入江湖術士以馭群臣,君等想要平庸之帝,最後得到的只怕會是泥胎木偶,**何以斬斷?」
「我們自有辦法讓太后交權、讓江湖術士再回江湖。」瞿子晰說道,但是沒有詳細解釋,這是他們的秘密。
「匈奴人分裂已久,西匈奴本已安居蠻荒之地,突然東遷,一戰而收伏東匈奴,足以顯示其勢未衰、其兵正強,卻惶惶如喪家之犬,乃是因為身後還有更強大的敵人。此股強敵發誓要與楚人一戰,巨浪雖遠,至則摧屋拔樹,諸君可有應對之法?」
瞿子晰搖頭笑道:「大楚雖有病在身,不懼北方蠻夷,倦侯無中生有一股強敵,正是我等所懼之智。」
韓孺子正色道:「讀書之人何以忘史?大楚定鼎一百二十多年,擊潰匈奴不過是幾十年的事情,往前三十年,與匈奴人僵持不下,再往前三十年,甚至不得不向匈奴求和納貢,現在的大楚更像哪一時期?」
如今的大楚肯定比不上武帝的鼎盛時期,這一點誰也不會否認。
瞿子晰沉默了一會,說道:「空口無憑。」
韓孺子道:「遠方強敵,西域必有所覺,禮部主賓司或有所聞,數日之內,將有匈奴使者進京,他們知道的更多。」
瞿子晰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表示送客。
在巷子裡,韓孺子問道:「我應對得還好嗎?」
「非常好。」楊奉說。
「可我覺得並沒有說服這兩人。」
「沒必要,讓他們知道倦侯是什麼樣的人就行了。」
「可他最不想要的就是我這樣的人吧。算了,我只希望你告訴我一件事:這些讀書人真能扭轉乾坤嗎?」
楊奉又賣起了關子,「眼前無利,誰人趨之若鶩?千年以來,讀書人越來越多,絕非無緣無故。倦侯再有些耐心,很快就能看到讀書人的實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