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風波(2/2)
楊奉推門而去。
守在外面的太監與宮女魚貫而入,送來了遲到的午飯,十幾樣菜餚,一半是魚肉,韓孺子本來已經很餓,這時卻胃口全無,可進餐的規矩不由他做主,菜餚一樣樣地端來送去,接下來還有點心和茶水,全套儀式花了近半個時辰才告結束。
韓孺子坐在椅榻上,看著斜面對的一扇山水屏風,突然發現自己無所事事,演禮、齋戒、登基全都結束了,寶璽也交了出去,他與「皇帝」的最後一點聯繫就此中斷,一眼望去,平淡無奇的未來就擺在眼前,直到死亡降臨之前,再不會有任何變化,最可怕的是,他孤零零地坐這裡,外面的爭鬥卻在風起雲湧。
太監與宮女們有條不紊地撤去几案、屏風與沒怎麼動過的食物,韓孺子真想叫住他們,問問他們到底如何看待皇帝,可他已經接受教訓,不想因為一時多嘴而傷害任何人,他所能做到的只有面露微笑,讚揚那些嘗過一兩口的菜餚。
勤政殿裡發生的事情顯然傳到了內宮,雖然皇帝的善意仍未得到直接的回應,侍者的目光卻都多少有一些閃爍,似乎在猜疑什麼。
侍者都走了,只剩下孟娥一個人,合上門,掇了一張圓凳,坐在門口,盯著自己的腳尖,像是在側耳傾聽外面的聲音。
「你吃過飯了?」韓孺子問。
「嗯。」孟娥好歹算是回了一聲。
「今年的春天來得比較早,有些草木已經發芽了。」
這不是問題,所以孟娥不做回答。
「坐在這裡真是無聊啊,我能出去走走嗎?」
韓孺子以為孟娥會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禁止自己出門,結果她只乾脆利索了回了兩個字:「不能。」
韓孺子沒有強求,「除了坐在這裡,我還能做什麼?」
「你可以去睡覺,晚飯時我會叫醒你。」
韓孺子看了一眼左手的暖閣,一點困意也沒有,坐在椅榻上發了會呆,問道:「你進宮時間不長吧?」
孟娥緩緩扭頭,看了皇帝一眼,「你怎麼知道的?」
「猜出來的。」韓孺子笑道,其實這一點也不難猜,孟娥身上的氣質在皇宮裡太獨特,即使是沒多少經驗的少年也能辨認得出來。
孟娥繼續盯著自己的腳尖。
「你進宮多久了?」
「哪裡人士?」
「家裡還有別人嗎?」
「喜歡宮裡的生活嗎?」
……
韓孺子每隔一會提一個問題,也不在意對方是否回答,最後實在沒什麼可問的,他開始講述自己的生活,「我從前住的地方很小,但是有很多花草,我曾經以為外面的花草會更多,沒想到出來之後見到的儘是亭台樓閣。我五歲的時候搬家,房子更大,奴僕也多了,大家對我都很好,給我帶各種玩具,還給我講故事,我最愛聽故事,什麼樣的都行,狐仙啊、俠客啊、將軍啊……八歲的時候又搬家了,換成一座樓,我每天上下跑十幾遍,母親說這樣對身體好。然後就是十歲那年搬進皇宮,說來也怪,我在這裡住過一個月,竟然一點印象也沒有。」
孟娥突然起身,伸出左手,示意皇帝閉嘴,右手按在房門上,真的在側耳傾聽。
韓孺子很驚訝,這裡是內宮,孟娥為何擺出如臨大敵的架勢?
孟娥坐下,什麼也沒說。
「中掌璽劉介是名忠臣,可我對他今天做的事情一無所知,在這之前我都沒聽說過他的名字,我希望……太后能明白。」韓孺子越來越相信楊奉的話,勤政殿裡發生的那一幕並未完全結束。
「為什麼對我說這些?」孟娥扭頭問。
「我想……我猜……我覺得……你或許能見到太后。」
孟娥沒承認,也沒否認。
韓孺子沉默了一會,還是沒想明白,劉介的舉動為什麼會讓楊奉如此緊張,還有孟娥,她顯然不只是一名宮女這麼簡單。
外來傳來確鑿無疑的腳步聲,孟娥一下子站起來,挪開圓凳,等了一會,猛地打開房門。
外面站著張嘴正準備叫門的東海王,身邊沒跟任何人,他對宮女不在意,邁步進屋,左右看了看,向孺子敷衍地鞠躬,怪聲怪氣道:「陛下,你可惹下大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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