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衣帶詔(1/2)
當皇帝很輕鬆,韓孺子什麼都不做,也不影響朝廷的運轉和天下的穩定,當皇帝也很煩瑣,一舉一動都能直接影響少則數人多則幾萬人,登基是難得的大事,影響尤其顯著,成千上萬人在為此奔波忙碌,禮部是其中最重要的執行者。
禮部尚書將親自向皇帝講解登基時的禮儀制度,東海王的冒險計劃就要用在此人身上。
「大臣向來支持皇帝,反對內宮干政,禮部尚書叫什麼來著……元九鼎,明天你偷偷給他下一道御旨,讓他號召滿朝文臣救駕。」
韓孺子笑著搖搖頭,「不行吧,大臣們上次包圍太后寢宮和太廟,好像也沒起多大作用。」
「那不一樣,上次大臣們是自發行動,沒有御旨,就沒人牽頭,所以好幾百人只敢動嘴,不敢動手,有了你的旨意,反對太后的行動就名正言順了。」
「怎麼……弄御旨?直接跟禮部尚書說話嗎?」韓孺子有點心動。
「當然不行,你旁邊肯定有人監視,得下密詔。」
「密詔?」
「對,就是那種……我在書上看到過,叫衣帶詔,你把旨意寫在腰帶上,悄悄交給元九鼎,他一下子就會明白。」
「以前有皇帝這麼做過?」韓孺子十分驚訝,對這個主意的興趣更多了一些。
「你只學寫字,不讀書嗎?」
「母親給我講過很多故事。」
東海王忍住笑,嗤了一聲,回頭看了一眼門口,低聲說:「這是前朝的故事,史書上記著呢,本朝的第一個衣帶詔,就由你來寫了。」
「寫什麼?」
「我不用什麼都教你吧,就寫你被軟禁,要求大臣們廢除太后,立刻救你出宮。」
「要廢除太后?」
「噓,小點聲,皇宮裡全是太后的耳目。」外面又有腳步聲傳來,東海王回到自己的蒲團上,嘶嘶地說:「今晚你寫好衣帶詔,明天交給元九鼎,頂多三天,大臣們就能成事,然後你將皇位禪讓給我,你若敢反悔,我就讓崔家把你殺掉。還有,得寫在皇帝專用的衣物上才能得取信任,紙張可不行。」
韓孺子還有許多疑惑,可是門開了,景耀走進來,跪在門口,膝蓋下面什麼也沒墊,也不吱聲,看樣子要陪兩人到底。
這天剩下的時間裡,韓孺子和東海王再沒機會交流,只能偶爾交換一下眼神,東海王越來越堅定,韓孺子的信心卻越來越少,可他太想離開皇宮回到母親身邊了,為此什麼風險都願意承擔。
想寫衣帶詔並不容易,除了齋戒期間,韓孺子身邊從來不少人,就連晚上睡覺的時候也有人睡在同一間屋裡的椅榻上,有時是太監,有時是宮女,稍有聲響就會醒來。
直到次日凌晨起床,韓孺子也沒找到機會在衣帶上寫字。
齋戒第十一天,韓孺子的每日生活多了一道程序,起床之後要去給皇太后請安。
侍者左吉親自來接皇帝,在標準的跪拜之後,年輕的太監開始顯露出自己的與眾不同,別的太監與宮女總是儘量避免與皇帝交流,連一個眼神都不行,左吉卻是面帶微笑,像一位親切的叔叔或是大哥哥,語氣里也帶著長者的隨和與教訓意味。
「百善孝為先,身為皇帝要為天下百姓做出表率,陛下願為母親盡孝嗎?」
「願意。」韓孺子無時無刻不在想念被隔絕在宮外的親生母親。
「陛下的母親是哪一位?」
韓孺子沒有回答。
左吉等了一會,微笑道:「陛下的母親乃是當今皇太后,複姓上官,陛下可以稱她為『母后』,或者『太后』。」
「我的母親是……太后。」韓孺子實在沒辦法說出「母后」兩個字。
左吉沒有強求,繼續道:「太后是陛下唯一的母親,除了神靈與列祖列宗,普天之下只有太后能夠接受陛下的跪拜,不是因為太后的地位更高,而是因為陛下要向天下彰顯孝道。」
「嗯。」韓孺子應道。
「太后以外的任何人,無論年紀多大、資格多老,都是陛下的臣民,絕不能與陛下平起平坐,就連上官皇太妃、東海王也不例外。」
「嗯。」
「陛下還有別的母親嗎?」
韓孺子點點頭,馬上又搖搖頭,低聲說:「我只有一個母親,乃是當今皇太后。」心裡想著的仍是宮外的親生母親。
左吉滿意了,「孝要由衷而發,表里不一騙得了外人,騙不過自己,騙不過冥冥眾神。」
韓孺子以為自己終於能見到皇太后本人,結果他只是在臥房門外磕了一個頭,按照左吉的指示說了一句「孩兒給太后請安」,屋裡走出一名宮女,客氣地說了幾句,請安儀式就此結束。
將皇帝送回住處的路上,左吉解釋道:「這些天來太后憂勞過度,身體不適,陛下馬上就要正式登基,太后不想在這個時候影響陛下的心情。」
無論左吉說什麼,韓孺子只是嗯嗯以對,他沒什麼可說的,也不想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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