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六章 兩個皇帝(1/2)
韓孺子歷經千辛萬苦才成為真正的皇帝,對某些事情不免有些敏感,聽到朝中有「兩位皇帝」,臉色沉下來,「此言何意?」
趙若素拱手,「一位是坐在這裡的陛下,一位是眾人心目中的皇帝。」
原來是一次文字遊戲,韓孺子笑了笑,突然有點懷念那個謹言慎行的中書舍人,但這是他請出來的「神」,只能忍耐,「你的意思是說眾人心目中的皇帝,與朕並不一致?」
「完全不同。」
韓孺子沒有馬上追問,坐在那裡想了一會,心中再無惱怒,反而認真思考了趙若素的話,良久之後,指著角落裡的凳子,「坐。」
趙若素雙手搬來凳子,搭邊坐下。
「你將『兩位皇帝』都說說吧。」實話雖然刺耳,卻是韓孺子最需要聽到的勸諫。
趙若素起身拱手,然後坐下,「坐在微臣面前的陛下,聰明英武,深謀遠慮,敢為人先、敢迎強敵、敢為人所不能為,正是大楚最為需要的皇帝。」
韓孺子苦笑道:「你把第一位『皇帝』說得這麼好,看來『第二位皇帝』一定很差。」
趙若素咳了兩聲,正色道:「眾人眼中的皇帝卻是另一副樣子:連殺同宗子弟,血洗京城,以無數條人命奪回帝位……」
韓孺子剛想辯解說那個偽皇帝和冠軍侯都不是自己殺死的,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那是眾人眼中的皇帝,他控制不了,那兩人的確死了,而且死在奪位之戰期間,朝廷又從來沒有過調查與解釋,怪不了外人胡亂猜疑。
他安靜地繼續聽下去。
「第二位皇帝已有殘暴之名,滿朝文武乃至天下百姓,盡皆畏懼。」
「嘿,這算好事還是壞事?」
「有好有壞。陛下此前不聽大臣勸阻,執意脫離大軍,帶領少數人馬北上,以至被困晉城,雖然最終得脫,在眾人看來,這位皇帝不免還是太年輕、太急躁,受冒無謂之險,沒有長遠規劃。」
皇帝廢寢忘食地設計除四患之計,卻被看成沒有長遠規劃,韓孺子仍然沒有解釋,他所做的事情大都在倦侯府進行,外人的確看不到,對朝中大臣來說,皇帝很可能只是在倦侯府里聚集一批親近之人閒聊,順便揀選大將。
「嗯,還有嗎?」
「還有,要等三年之後才能說。」
韓孺子大笑,一見面他就下令,不准趙若素再提皇帝身邊人的事情,至少要等三年,毫無疑問,眾人眼中的皇帝寵幸近臣,已有昏君徵兆。
「朕明白你的意思,皇帝一人能力有限,必須通過群臣,才能讓萬民『看』到朕,君臣若是離心離德,眾人眼中的皇帝就會走樣,對不對?」
趙若素再次起身拱手,「陛下睿智,一點就透。」
這可不是「一點就透」,韓孺子輕嘆一聲,「該由群臣靠近皇帝,還是該由皇帝理解群臣?」
趙若素又要起身,皇帝示意他坐在凳子上回答即可。
「比如牧羊放牛,前方即是沼澤陷阱,是該由牛羊做出決定,還是放牧者?」
這既是吹捧,也是指責,韓孺子竟然無言以對,過了一會才說:「如果放牧者對這群牛羊不是很滿意,打算另換一批呢?」
「陛下擁有天下最大的一群牛羊,再無放牧者可與陛下交換,因此不可換,只可以新代舊。」
「怎麼個以新代舊法?」
「辦法就在朝廷的規矩之中,有科舉,可以招攬天下俊傑,有升遷貶黜,可以憑此選賢任能、逐退平庸之輩。」
「科舉三年一次,升遷貶黜也有定規,少則一年,多則三五年,朕有些等不得。」
「陛下針對四大患選將定策時,不急不躁,即使只是剿匪,也以年計時,何以到了朝廷,卻如此心急呢?」
皇帝不語,趙若素繼續道:「陛下重返帝位之時,未得大臣支持,因此耿耿於懷?」
韓孺子看向趙若素,在這個人面前隱藏心事幾乎不可能,他不僅猜得准,而且口無忌憚,什麼都敢說。
韓孺子開始覺得自己請來的不是「神」,而是只「妖魔」,卻是只大有用處的妖魔。
「朕耿耿於懷是因為群臣眼睜睜看著大楚陷於癱瘓,他們不支持我,也沒支持任何人,看樣子,就算帝位上擺一尊木偶,他們也會照拜不誤,或許這就是他們的目的,木偶倒是很符合你們所期望的皇帝:高高在上,不參與爭執,讓朝廷自己運轉。」
趙若素還是站了起來,拱手之後坐下,「敢於參與帝位之爭的朝廷不是沒有過,全都記在史書里,陛下常看,可覺得喜歡?」
韓孺子當然不會喜歡,那樣的朝廷最後都會變成權臣當道,甚至迫使皇帝禪位,「皇帝註定是孤家寡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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