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三章 將軍風度(2/2)
當時官府一方的將領正是燕朋師的父親燕康,他威脅要向結盟的海盜開戰,從他們手中要回了黃普公,也救了他一命。
燕康欣賞黃普公的本事,將他帶回東海國,又從島上接來他的母親,極力招安。
為了母親的平安,黃普公接受了招安,但他是強盜頭目,朝廷通緝的重犯,外面又有大批海盜恨他入骨,沒法從軍,所以拋棄黃韌這個舊名,改叫黃普公,從此在燕府為奴,隱藏數年,直到官府銷案、海盜也將他遺忘的時候,才逐漸公開露面。
這時的他,已不是稱霸海上的大盜,只是燕府里的一名僕人。
但他不是普通的僕人,經常跟在燕康身邊,為他出謀劃策,甚至隨他一塊上戰場排兵布陣,每每必勝,燕康一路積功升至東海國相,黃普公還是僕人,等老主半退,他又開始服侍小主燕朋師。
半年前,齊國平亂,大批逆賊退至海上,黃普公與燕朋師帶領一艘戰船出海追擊,立下大功,當然,功勞都歸主人,身為僕人的他只是多領幾個月的工錢。
景耀在東海國找到了幾名參戰的船上士兵,他們異口同聲地稱讚黃普公,對名義上的主將燕朋師則只是嗯嗯以對,一名士兵喝多之後透露了更多的詳情,聲稱燕朋師其實是被迫登船,在船上嚇得半死,好幾次威脅要將黃普公處斬。
韓孺子放下手中的紙,打量門口的黃普公,「抬起頭來。」
黃普公抬頭,目光仍然低垂,不敢與皇帝直視。
已過不惑之年的黃普公沒剩下多少大將風度,怎麼看都像是一名老實本分的僕人,可是跪在皇帝面前,他不顫抖,也不顯驚慌,下跪、垂目只是執行規矩,表面的恭謹之下藏著一種罕見的鎮定。
他就像是海下的一塊頑石。
「黃普公,你的母親還在嗎?」韓孺子問道。
黃普公抬眼看了一下皇帝,顯出幾分驚訝,馬上又垂下目光,「回稟陛下,草民的母親已在七年前亡故。」
「子欲養而親不待,可憐可嘆。」
黃普公只是磕頭,沒說什麼。
韓孺子又拿起桌上的紙,看著一行字,問道:「你年輕時也曾學文習武,為何不肯考取功名為國家效力,既能供養老母,也能光耀門庭,反而甘心為盜?」
皇帝竟然了解二十餘年前的事情,黃普公更加驚訝,「草民參加過文武舉,都沒考中。那時……那時的草民魯莽無知,急需用錢,人家雪中送炭,我就當他們是知己,覺得要以性命相報,於是入伙。」
「可你後來又將同夥都殺死了。」
「他們拉我入伙的時候是朋友,一塊作案的時候是同夥,事後分贓卻要論尊卑貴賤,而且也不是草民先動手,他們自己先打起來,邊打邊罵,將彼此的醜事全都抖露出來,草民看得焦躁,覺得自己看錯了人……草民那時魯莽無知。」
年輕時的黃普公的確魯莽,一言不和拔刀相向,對他來說是極正常的行為。
韓孺子隱約看到一位江湖人的形象,又問道:「逃難至海上,你為何專與海盜作對?」
黃普公沉默片刻,「草民剛到海上的時候,曾經拜訪過幾位有名的大盜,他們看我帶著老母,又聽說我殺過同伴,不願納我入伙,我……草民那時魯莽無知。」
韓孺子因此更覺奇怪,「從何時起,你不再魯莽無知,反而甘心在燕府為奴呢?」
一直鎮定的黃普公終於顫抖了一下,「草民的母親這一生受盡苦難,最後幾年幾乎下不得床,臨終前說:『我的命都耗在你身上了,如果你覺得為娘還算盡職盡責,就別再折騰了,哪怕為奴,只要能平平安安過一生就好,你活得長久,為娘泉下有知也不難過。』」
黃普公潸然淚下,因為母親的這一席話,他心甘情願在燕府為奴,將心中的豪情壯志全化為賭興,只是偶爾還會顯露出來,那時他會不顧一切地衝上戰船、沖向敵人。
韓孺子沉默多時,想起了自己的母親,突然覺得自己應該在宮裡多留一段時間。
「如果讓你剿滅雲夢澤群盜,需兵多少?」韓孺子斬斷私念,問到正事。
「群盜聲勢甚眾,其實各自為戰,草民只需三千精兵,但是兵將要由草民選擇。」
「何時可以開戰?」
「沒有時間,到了就打,打完即退,伺機再戰,如是者三五次,群盜可破。」
黃普公挺身而答,已有五六分將軍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