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七章 各有門道(2/2)
「一個存在分裂隱患的義士島,不值得我留戀,我寧願解決問題,救出那個幫手。」
韓孺子輕笑一聲,這正是他與孟娥的區別,孟娥能離開義士島,他卻離不開朝廷,「這的確是一個辦法。」
「陛下的辦法呢?」孟娥聽出來皇帝另有想法。
「這世上有大事化小,也有小事化大。」
「此話怎講?」
「太祖定鼎之後,察覺到有些功臣對他不是很滿意,於是利用幾次激起民憤的案件,追查到底,株連大批官員,包括一些威脅最大的功臣,這是小事化大,帝王最愛用的招數。」
「武帝誅殺天下豪傑,也是小事化大?」
「沒錯。也有大事化小,普通人用得多些,皇帝其實也經常用,比如只殺首惡,放過其餘,烈帝時,他的一位寵妃的哥哥捲入了買官賣官的案子,烈帝為了保住他,將最直接的幾名官員下獄,到此為止,不再追查,也沒有株連。」
「聽上去這像是包庇。」
「呵呵,這的確是包庇,但我說的是手段,一件案子,是團伙還是個人、是蓄謀已久還是臨時起意,在調查之前很難說得清,全要憑皇帝的感覺。皇帝說『此案絕非尋常』,底下的官員掘地三尺也要挖出一批同夥,皇帝說『不可牽連無辜』,官員明白這是要放人一馬,除了已經抓起來的人,就不要再查下去了。」
「如此說來,問題都在皇帝身上,百姓常常埋怨地方官吏,其實是找錯了人。」
韓孺子笑道:「沒這麼簡單,皇帝一言九鼎,他的話誰都得聽,而且要仔細揣摩,可這種手段用得太多之後,大臣就能摸清其中的門道,然後形成自己的手段,甚至能夠瞞過皇帝自行其事,而天下人還以為這是皇帝的旨意。刀劍無眼,能傷人者,必能自傷,帝王之術也是如此。」
「陛下知道大臣有哪些手段嗎?」
「唉,他們摸清了我的門道,我對他們卻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韓孺子本來指望能從趙若素這裡得到幫助,結果卻出現了意外。
「陛下很聰明,早晚能弄清大臣的一切門道。」
「嗯,我要對他們先來一招大事化小,看看效果。」
皇帝不說,孟娥不會細問,只回道:「陛下真的很喜歡……當皇帝。」
「你呢?不也一直在努力學**王之術,希望有朝一日恢復陳齊?」
「我在努力……但我從來沒像陛下這樣從心裡喜歡這種事。」
「喜歡?」韓孺子捫心自問,說不清是不是真的喜歡,但他絕不會放棄帝位。
書房再度安靜下來,孟娥那邊出現輕微的呼吸聲,她似乎睡著了,韓孺子極小聲地喚道:「孟娥?」
門邊沒有應聲。
「你願不願意……」韓孺子打住,默默地運行了一會功法,沉沉睡去。
次日上午,韓孺子在勤政殿裡正常聽政,中書舍人是個小官,而且趙若素已經辭官,他的失蹤不足以驚動宰相。
韓孺子假設申明志等人都不知情。
中午回到倦侯府,金純忠已經帶來第一批消息。
對於京城的地方官府來說,趙若素的失蹤卻是大事,司法參軍連丹臣親自調查此事,認為這不是綁架,趙若素不是大官,家中更非巨富,於是按仇殺的方向四處詢問,暫時還沒有明確線索。
只有一點,據說趙若素幾天前的傍晚獨自出門,對家人說是去會見友人,就此消失不見。
韓孺子面授機宜,他不能就這麼幹等下去,更不能置之不理。
這天下午,中書省照例送來新的奏章,還是代替趙若素的那名老吏,步步謹慎,比趙若素有過之而無不及,將一摞奏章放在書桌上,輕輕整理了一下,務必擺得正、放得穩,即使永遠沒人注意,也要無懈可擊。
皇帝也跟從前一樣,埋頭閱覽,老吏深深地躬身,然後悄沒聲地退向門口。
他是背朝門口後退,這需要一點小小的技巧,但他早已習慣這種走法,即使是在陌生的屋子裡,也不會邁錯一步,或是撞到什麼東西,倦侯府的書房他已經來過幾次,更不會出錯。
可他悄無聲息,還有人比他更悄無聲息,老吏後退時明明瞥了一眼,確定身後沒人,等他快到門口時,卻與一人撞了個結結實實。
老吏猝不及防,身不由己地向前奔出數步,雙手扶住書桌才勉強站住,與抬頭的皇帝四目相對。
老吏大吃一驚,急忙跪下,耳朵里嗡嗡響成一片,剛要請罪,突然想起相撞時似乎有破碎的響聲,忍不住側身扭頭,向門口看了一眼。
地上全是花瓶碎片,一名太監臉色蒼白地坐在那裡,「天哪,太祖留下來的水晶瓶……陛下饒命,陛下饒命,我不是有意的……」
老吏眼前一黑,坐在地上,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來。
「你叫什麼名字?」皇帝平靜地問。
「我……我……微臣中書舍人南直勁,陛下……」
「嗯,他不是有意的,你是有意的吧?」皇帝依然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