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三章 家奴子(1/2)
康自矯出身寒門,在吏部的公文中是這樣記錄的,事實上,他的家世比「寒門」還低,幾乎沒有門,十歲之前他是家奴子,因為年紀小,幹不了重活,陪主人家的孩子讀書,因此識文斷字,教書先生稱讚有加,但他卻沒資格考取功名。
在他十歲那年,父親陪主人出門經商時,獨戰數名攔路強盜,救了主人一命,自己卻身負重傷,僥倖揀回一條命,卻再也沒法下床。
主人還算心善,替康家人贖身,給他們一小塊田地,聽說康家的兒子讀書不錯,又利用自己的關係幫康家修改戶籍,抹去家奴子的記載,好讓他能夠參加科考。
父親卻沒有這麼大的野心,更希望兒子經商或是務農,做個老實本分的人,十歲的康自矯已經看清自己的路,堅持讀書,並改名「自矯」,因為他知道,在這條路上,他必須自我鼓勵、自我提升。
戶籍修改了,身份卻沒有,在學堂里,康自矯仍被同學當成「家奴子」,尤其是舊主的孩子,對他呼來喝去,要他端茶倒水,命他替自己寫作業……
康自矯都接受了,因為父親幾乎每天都提醒他:「你得感恩,是主人家給了你現在的身份,你一個家奴子,能識字就不錯了,努力考個秀才,也算對主人有個交待。」
康自矯每次都點頭,心裡卻感到憋悶,在學堂里,他沒有朋友,偶有閒暇,一塊玩的夥伴還是莊農與奴僕之子。
康自矯順利考中了秀才,還想繼續讀書,為此與父親大吵一架,父親起不得床,管不住兒子,咬牙道:「讀吧,看你什麼時候能將家裡的幾畝田敗光。」
父親的預言成真,不到十年,康自矯的確「敗光」了家產他要進京趕考,只能賣掉田產籌措盤纏。
可父親沒看到,他已經去世,沒過多久,母親也隨父而去,家裡的地一直租給別人耕種,倒是沒受影響。
從當秀才開始,康自矯就擺脫了舊日的同學,包括主人家的兒子在內,同村的孩子只有他一個人考中秀才,能夠進城繼續讀書。
可他仍是「家奴子」,縣學裡經常有人拿這件事開玩笑,甚至表示願意出錢雇他當隨從。
康自矯不再忍受,每遇嘲諷,必以更刻薄的言辭還擊,性子也越來越孤傲,除了一位教書先生,沒人喜歡他。
康自矯與兒時的少數好友卻沒有斷絕來往,每次回家,仍去探望,隨便聊幾句,因此一直覺得自己比絕大多數讀書人更了解百姓的疾苦。
他不僅這麼想,也是這麼說的,甚至敢在皇帝面前說出來。
韓孺子真心不太喜歡康自矯,因此留在身邊,遲遲沒有任命為官,可是欣賞他的心直口快,與此同時也感到惱怒,「大敵當前,朕仍不忘釋放私奴,不忘減租、墾荒,你卻說朕不知民間疾苦?」
「陛下真在窮人中間生活過嗎?」
「沒有,但是朕見過,朕身邊的宿衛軍里有許多人就是窮人出身。」韓孺子指的是那些漁民,雖然只有幾百人,卻是他身邊最為可靠的保護者。
「各家的私奴呢?陛下見過多少?」
「沒見過。」韓孺子實話實說,康自矯的咄咄逼人用在別人身上時,皇帝還是很高興的,現在自食其果,加倍覺得尷尬,「難道私奴不願離開舊主?」
「為什麼願意呢?天塌了有主人家頂著,如今卻是淨身出戶,天塌了誰來扛?」
韓孺子皺起眉頭,「為什麼非要說『天塌了』?」
「從前生活被打亂,原來有房居住,有飯可吃,現在卻是居無定所,吃飽一頓擔心下一頓,民以食為天,對私奴來說,吃不飽就是『天塌了』。」
「朕已傳旨,私奴離家時,要得到補償,而且願意從軍或是墾荒的話,官府還會分給田地。」
「陛下傳旨了?」
「當然,而且是你親眼所見。」韓孺子心中越來越惱怒,只是還不想完全顯露出來。
「旨意傳給誰了?」
「康自矯,你想說什麼,直說好了,用不著拐彎抹角。」韓孺子冷冷地道。
康自矯拱手謝罪,「陛下的聖旨先進宰相府,再到各部司,由驛站分送天下各郡,郡里抄送各縣,縣轉鄉,鄉告民,一道聖旨要被百姓得知,需要經過幾道手,每一手都在官員的控制之中。而這些官員,不是世家出身,就是與世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正是陛下所要打壓的一批人,試問,他們願意如實傳達這道聖旨嗎?」
韓孺子心中怒氣一下子消失得乾乾淨淨,語氣也緩和下來,「康卿聽說了什麼?」
「不是聽說,而是親眼所見,就在京城以外,許多私奴在路上號啕大哭,不肯離開舊主,以為從此再無著落。」
韓孺子沉默了一會,他一直集中精力與大臣爭鬥,官員們的激烈反應讓他自以為與勝利只差一步,現在才明白,他中了「聲東擊西」之計,正在錯誤的地點進行一場無關大局的戰鬥,雖勝猶敗。
「私奴可願從軍?」
「只有很少一部分願意,他們種慣了地,對打仗極其畏懼,北方正要開戰,無論給多少田地,許多人也不想從軍,何況陛下所許下的田地要三至十年之後才能到手,窮苦人怕官、不信官,一聽說是三年以後,更不信了。」
韓孺子沉默得更久。
當皇帝真難,但這句話只能藏在心裡,韓孺子開口道:「你說的這些都有實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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