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回來開船(2/2)
甄姜有時也會趁著陽光正好的時候跪坐在燕北旁邊靠後的位置,但從不說話,只是靜靜地陪他坐上一會兒,就好像……就好像她坐在旁邊就能使燕北心情沉靜一般。
但這實際上起不到任何微不足道的作用。
只能讓燕北的心更亂。
明日便是二月初八了。
甄姜的心一點不亂,她只是感到認命帶給她的哀傷。前些日子,她聽府上的值夜的武士間悄聲對話,這才知曉中原又要打仗的消息,而這一次,度遼將軍燕北將會再度投身一場更為浩大的叛亂。
是時遼東精銳兵馬將盡數傾巢而出……燕北如臨大敵的模樣令她膽戰心驚。
能讓自小便在死人堆里摸爬滾打的燕北如此重視,那般殘酷已經不是她的小腦瓜所能想像的程度。
但燕北什麼都不說,只是穿著素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無論眼前是歡聲笑語的小妹們還是院子裡那顆武士合抱的大樹,他都面無表情沉靜地像塊石頭。
甚至讓人懷疑,他是不是睜著眼睛在睡覺,只是忘了發出鼾聲。
她習慣了等待,就像現在這樣。當他走後,穿著比從前更加英武的大鎧領著所向披靡的軍隊離開家鄉,她只能在一個又一個日升日落中翹首西望,希望能看見遠處象徵大勝的旌旗,聽見喧天的鑼鼓。
無法阻止……她甚至想過,如果自己喜好的不是這樣一個將軍。她希望燕北不是個將軍,最好是個能夠溫柔以伴日夜廝守的士人,甚至就算沒有華服美衣可穿的農人也好,守半頃田養一條犬,舉案齊眉。
她可以少吃一點。
可是燕北不當將軍又能做什麼呢?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仿佛都與戰爭有關,他開墾是為了養兵,休兵是為了練卒,打完上一場仗就為下一場仗做準備……不在戰爭中,就在前往戰爭的路上。
承認吧傻阿淼,你歡喜的就是他威風凜凜不可一世卻還要揚起下巴的樣子。
就在出征前的最後一個下午,燕北突然開口將甄姜嚇了一跳,她聽見他問,「阿淼,你見過大海嗎?」
甄姜瞪大了眼睛甚至懷疑身側的男人是否在問向自己,頓了頓才搖頭,緊接著想到燕北沒有回頭看她,便小聲說道:「奴不曾見過海,但聽人說起過。」
燕北本想告訴甄姜自己現在心中的感覺。他覺得自己就像擁有頂尖操船技藝的舵手,卻駕馭著一艘四處漏水的破船行航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上,那些咆哮的風暴隨時會將他打翻,像一顆石頭緩緩沉入海底。
沒有空氣,無法呼吸。
被扼住喉嚨。
當他轉過頭,看到甄姜帶著希翼的渴望眼神提起聽人說過大海的模樣,他不忍告訴甄姜,海又是溫柔,又是暴躁。燕北只是輕輕垂頭,強自打起疲憊的笑容說道:「我聽人說天下奇珍洛陽應有盡有,等我回還,會給你帶天下最美麗的明珠當作飾物,然後帶你去看大海。我們抓魚,把它們從海里抓出來,再放回去,接著日升……接著日落。」
聽到燕北的話,甄姜臉上猛地一喜,像是封凍已久的曇花突然盛開,使得燕北眼中一切都黯然失色,只剩下暈透的紅與亮晶晶的眸子,甄姜卻不要他再看,微微垂下頭去緩緩而堅定說:「奴不要明珠,把明珠給皇帝,你回來做船夫。」
「好,我們就把明珠給皇帝,我回來開船。」燕北笑了,他很久沒有笑得這麼開心,抬起手臂指著西南的方向說道:「去教訓幾條西涼土狗,教教中原士人如何打仗,再把明珠還給皇帝,然後丟下他們都不管,回來為阿淼做船夫!」
「放心吧,我會回來的,天下沒有再重要的事情了。」
甄姜張張口,再沒有說什麼,只是笑了。
承認吧傻阿淼,你歡喜的就是他英雄蓋世都給了天下,卻把所有的自卑幼稚……留給我。